晚上十一點，小區突然停電了。
燈滅的一瞬間，她正窩在沙發裡看書。眼前什麼都沒了。
“跳閘了？”“整個小區都黑了。”他的聲音從陽臺方向傳過來。
她站起來，摸黑走到陽臺。門己經推開了。外面也是黑的。路燈滅了，對面樓的窗戶全是黑的。只有遠處街道還有光，遠遠地撲過來。
風從欄杆外面吹進來，帶著夏天的潮氣。“看來是真的停了。”她說。“嗯。”他的聲音在黑暗裡比白天低一些。“你坐著，我去找蠟燭。”“不用。”她靠著門框，“這樣挺好。”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黑暗把距離拉近了，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呼吸聲和衣料摩擦聲變大了。遠處有車經過，聲音隔了幾條街，輕得像什麼在遠處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冰箱裡還有啤酒嗎？”“有。”“拿出來喝。”他轉身進屋，黑暗中聽到冰箱門開啟的聲音，又關上了。
他走回來，拎著兩瓶啤酒，用拇指推開瓶蓋，遞給她一瓶。瓶蓋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遠了。她接過來，瓶壁冰涼，凝著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溼潤而涼。
她喝了一口。冰的，微苦的麥芽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涼意一首延到胸口。“多久沒停電了？”“不記得了。去年好像停過一次。”“那次你在幹嘛？”“在看你。”“看我？”“嗯。你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書掉在地上，你沒醒，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她又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欄杆上。手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背。她沒有收走。
“沈渡。”“嗯。”“你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晚上也挺好的？”“哪樣？”“停電的晚上。不用開燈，不用做任何事，就站著。”“挺好的。”“比有電的時候好？”“不一樣。有電的時候，你在看書。沒電的時候，你跟我說話。”
她把頭偏過來，靠在他肩窩邊緣。他的手從欄杆上移過來，搭在她扶著瓶身的手指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以後停電的時候，我們都這樣。”她說。“好。”
她側過臉來。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嘴角附近。很輕，像碰了一下又收回來。她手裡的酒瓶晃了一下，瓶底碰在欄杆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退開，也沒有再近。
遠處有一盞燈亮了。對面的樓。隔著幾層黑暗的距離，亮了一盞。橘黃色的，安靜地亮起來。她沒有動。酒瓶的涼意和手背上的溫度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更先散掉。風從欄杆外穿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抬手撥了一下，又放回去。
燈又亮了一盞。沿著街道的方向，一盞接著一盞，像有人正把夜色一排一排地裁開。
他沒有說話，扶著她的手臂，看著前方亮起來的燈火。光沿著欄杆爬過來，停在兩個人並排放著的手旁邊，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像是等著被接住。
她也沒有說話。酒瓶裡的液麵在微弱的反光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從水底往上看了一眼。
他沒有鬆開手，她也沒有抽回去。遠處的燈還在亮，一排一排的，像有人在慢慢整理一條被風吹亂了的線，沿著街道的方向，往前鋪展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