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西邊那棟小樓裡，秦師長家的燈還亮著。秦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連環畫，翻了兩頁，又放下了。王秀琴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放在茶几上，在秦遠旁邊坐下。
“遠兒，今天跟明珠玩得開心嗎？”王秀琴笑著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試探。
秦遠靠在沙發上，臉扭向一邊，不想讓他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還行吧。”
王秀琴拿了一塊蘋果遞給他，秦遠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了，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蠟，什麼東西到他嘴裡都沒了味道。
“媽，我不想去了。”秦遠把蘋果核扔在果盤裡，聲音悶悶的。“我一想起沈明珠弄狗那些事，我心裡就不舒服。她把人家李參謀家的狗砸瘸了，把王科長家的貓打斷了腿，把老張頭的小奶狗摔斷了腿。我一想起這些，我就噁心。”
王秀琴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她拍了拍秦遠的手背，聲音放得更輕了。“遠兒，你聽媽說。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誰小時候沒幹過幾件調皮搗蛋的事？明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又懂事，又乖巧，又知道疼人。你看她今天還給媽帶了圍巾，多貼心。”
秦遠搖了搖頭。“媽，不一樣。她不是調皮搗蛋，她是心狠。她砸狗的時候，狗叫得那麼慘，她還在笑。我問過傳達室的老張頭，他說小奶狗被摔斷腿之後，在地上爬，爬了一地的血，沈明珠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連頭都沒回。”他低下頭，手指攥著沙發的扶手，攥得指節泛白。“媽，這種女人，我不敢要。”
王秀琴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看了一眼秦師長，秦師長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像是沒聽見，但他的手指在報紙上停了一下，沒有翻頁。王秀琴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遠兒，你聽媽說。我們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你才十五，明珠也才十二，離結婚還早著呢。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跟明珠搞好關係，讓她喜歡你，離不開你。等她長大了，非你不嫁了，那時候你再說不要她，也來得及。”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你看看沈家的地位。你爸在沈和平手下幹了這麼多年，升不上去，就是因為沒有靠山。你要是娶了明珠，沈和平就是你岳父，你爸就是他親家。到時候，你爸升職就是一句話的事。你再想想，沈家兩個兒子，沈志遠和沈明遠，以後一個在部隊，一個在地方，都是你的資源。你娶了明珠，就等於娶了整個沈家。”
秦遠抬起頭，看著他媽，又看了看他爸。秦師長還是低著頭看報紙，但他沒有翻頁，那一頁他己經看了很久了。秦遠知道，他爸在等他的回答。他咬了咬牙，把心裡的噁心壓下去，聲音悶悶的。
“我儘量。”
王秀琴笑了，拍了拍他的手。“不是儘量，是一定。遠兒，你要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心裡再難受，再噁心，面上也要裝作若無其事。你要笑，要對她好，要讓她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等她離不開你了，你就成功了。”
秦遠低下頭，沒說話。王秀琴站起來，走到秦師長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老秦，你說沈和平最近怎麼不叫你參與行動了？以前有什麼任務，都是他帶著你，這次冬季拉練，他帶了老李和老張，沒帶你。”
秦師長放下報紙，摘下眼鏡，在茶几上磕了磕鏡片上的灰。“我也覺得奇怪。按理說，這次冬季拉練，我應該是第一人選。我在野戰部隊待了八年，論經驗、論能力，不比老李和老張差。沈和平不叫我，可能有別的考慮。”
王秀琴的眉頭擰了起來。“會不會是沈和平對你有看法了？你想想，上次沈明珠被打，我們沒幫上什麼忙。也沒出面。沈和平會不會覺得我們不靠攏？”
秦師長戴上眼鏡，拿起報紙，翻了一頁。“不會。沈和平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他可能只是覺得老李和老張更合適。再說了，這次拉練不是什麼大任務，不參加也沒什麼損失。”他嘴上這麼說，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以前這種任務，他都是第一人選。沈和平信任他，重用他，把他當成左膀右臂。現在突然不叫他了，他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王秀琴看出他的心思，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老秦，你說沈和平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我們這些年，一首在謀劃，會不會走漏了風聲？”
秦師長搖了搖頭。“不可能。我們做的事，只有我們一家三口知道。沈和平又不是神仙，他怎麼會知道？”
王秀琴還是不放心。“那你說，他為什麼不叫你？白撿的功勞，他給別人也不給你？”
秦師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几上敲了兩下。“也許是他最近太忙了，顧不上。你別瞎想，沈家的地位，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撼動的。我們要有耐心，等機會。明珠那邊，讓遠兒繼續處著。沈家那邊，我們繼續走動。等時機成熟了，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王秀琴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秦遠身邊，摸了摸他的頭。“遠兒，聽見你爸說的了嗎？要有耐心。你現在跟明珠處好關係，以後你想要什麼都有。”
秦遠低著頭，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他的腦子裡全是沈明珠的臉，笑著的、哭著的、撒嬌的、發脾氣的，還有那些狗和貓，瘸著腿在地上爬，血淋淋的，叫得悽慘。他閉上眼睛，想把那些畫面趕走，但它們賴在他的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
窗外，月亮鑽進了雲層裡，院子裡暗了下來。秦家的燈還亮著，客廳裡三個人各懷心思，誰也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