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心裡暗笑，不穩才好呢。不穩，我家老秦才有機會上去。但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端倪，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趙芸芝的手背，聲音又輕又柔。“芸芝，你彆氣著自己了。不管怎樣，日子還得過下去。你還有明珠，還有志遠和明遠，你不是一個人。”
趙芸芝沒有再說話。王秀琴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芸芝一眼，趙芸芝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王秀琴拉開門出去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與此同時，軍區辦公樓裡，王司令的辦公室。沈和平站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首。桌上攤著那份離婚申請書，王司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了好一會兒，才拿起筆。他沒有馬上簽字，抬起頭看著沈和平。“確定了？”
“確定了。”沈和平的聲音很穩。
“趙同志那邊呢？”
“她己經辦好了。”王司令沉默了片刻，在紙上籤了字，蓋上章，把申請書推過去。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既然你考慮好了，那就這樣吧。”沈和平拿起申請書，說了聲“謝謝領導”，轉身走了。
王司令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許久沒有動。
第二天一早，沈和平就讓小周送他去登記處。小周開著車，從部隊出來，拐上大路，往城裡的方向開。他幾次從後視鏡裡看副駕駛上的沈首長，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沈和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小周把目光收回來，專注地看路。車子在登記處門口停下來，時間正好，八點整。
趙芸芝己經站在門口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那條格子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太白了，嘴唇上也沒有血色，站在清晨的冷風裡。她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下來，看著沈和平從車上下來，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以為沈和平多少會挽留她一下，哪怕只說一句“你再想想”，她就會跟他回去，不離婚了，不鬧了，什麼都聽他的。
沈和平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跟平時在辦公室跟下屬說話一樣。“走吧。”
趙芸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咬著嘴唇，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吞回去，轉身先進去了。沈和平跟在她後面。
辦證的人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兩個人進來，又看了看他們遞過來的材料，抬起頭，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不再考慮考慮了？”趙芸芝的聲音生硬。“不用。”她看都沒有看沈和平一眼，把材料推過去，把早就寫好的申請書壓在桌上。
辦證的人嘆了口氣，拿起筆，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地核對，一份一份地蓋章。每一個章蓋下去，都發出沉悶的一聲“咔”，手續辦得很快。辦證的人把兩份離婚證遞過來，一人一張，薄薄的一張紙，紅色的封皮。
兩個人從登記處出來，站在臺階上。趙芸芝攥著那張紙，她看了沈和平一眼，聲音硬邦邦的，“志遠和明遠先住在大院。我那宿舍太小了，只有兩間房，住不下那麼多人。”沈和平點了點頭。“我會回去跟他們談談。”
趙芸芝的嘴唇動了一下。“沈和平，你不要光惦記你那個閨女。你還有兩個兒子。”沈和平沒有說話，拉開車門上車了，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巷口，拐上大路，越來越遠。趙芸芝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一動不動。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飄在身後。她的眼眶紅了，鼻頭酸了，嘴唇在抖，但她沒有哭。她不能哭，路還長，她還要上班，還要搬家，還要照顧明珠。她沒有時間哭。
趙芸芝騎著腳踏車回到大院，沈明珠還躺在床上，穿著那件粉色睡衣，頭髮散著，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眼睛半睜半閉的，屋子裡暖氣燒得足，熱烘烘的，沈明珠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趙芸芝把她的被子掀開。“明珠，起來。收拾你的衣服，我們要搬出去。”
沈明珠的反應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她聽到“搬出去”三個字，會立刻跳起來問“去哪兒”。現在她躺著，眼睛眨了眨，眨了又眨，像是什麼東西在她的腦子裡轉得很慢很慢，轉了好幾圈，才轉過來。“媽媽，你說什麼？”
趙芸芝沒有再說，從櫃子裡把沈明珠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裡。沈明珠坐起來，看著她媽把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看著她把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裝進布袋裡，看著她把床頭的布偶塞進包袱裡。她的目光呆滯，嘴唇微微張著，不太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情。趙芸芝把她的衣服全都收拾好了，綁在腳踏車後座上，又把沈明珠的梳妝用品裝進布袋裡，掛在車把上。兩個大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沈志遠和沈明遠一人拎著一個，站在門口等著。
沈明珠被趙芸芝從床上拉起來，套上棉襖，繫好釦子，圍好圍巾，像照顧一個幾歲的孩子一樣。沈明珠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年的房間，粉色的窗簾，白色的書桌，床頭櫃上那盞蘑菇形狀的檯燈，牆上貼著的一張泛黃的獎狀。趙芸芝拉著她的手，推著腳踏車，走了。
大院的人站在路邊，看著趙芸芝推著腳踏車從沈家出來，後座上綁著包袱，車把上掛著布袋，沈明珠跟在後面，沈志遠和沈明遠一人拎著一個大包袱跟在最後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上前打招呼，只是看著，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秦姨跟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是廚房裡用的東西，幾個碗，兩雙筷子，一個搪瓷盆，還有半袋米。她低著頭，誰也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