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彎下腰,用力把他翻了過來。
孟河川看見一張黑瘦的臉,顴骨高,眉毛稀,嘴唇裂得像幹河灘。
那人拍了拍他的臉,急道:
“兄弟,兄弟,別睡過去!你還能走不能?”
孟河川想說話,嗓子像糊著一層炭,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那人低聲罵了一句,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背半拖地朝路邊山腳走去。
孟河川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舊布袋,渾身軟得不成樣子。
他只記得自己被拖進一個避風的山洞裡,地上鋪著乾草,然後就是火光、溼布、熱水的觸感。
有人在罵他,又像在跟他說話。
他的意識像雪一樣,化了又結,結了又化。
他覺得自己在反覆發燒,又反覆發抖,身體像被人撕成兩半,一半在火裡烤,一半在冰裡浸。
他以為自己會死。
有好幾回,他都覺得那條腿的痛感己經模糊了,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要是死在這裡,家裡人連他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不甘心,可不甘心也沒用,人到了這個地步,只能熬。
他除了熬,什麼都做不了。
三天之後,他的燒才退了下去。
孟河川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嗓子疼得厲害。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巖洞,低矮、乾燥,地上鋪著乾草。
他躺在一堆草上,身上蓋著兩件舊衣裳。
離他不遠的地方,生著一小堆火,火的對面坐著那個黑瘦男人。
那人正用木棍撥拉著火堆,見他睜了眼,先是一愣,然後咧開嘴笑了:
“醒了?我還當你熬不過去了。你命不小。”
孟河川想說話,聲音又啞又弱:“多、多謝你。”
那人擺擺手,從火堆旁端來半碗熱水:
“喝。你燒了三天,再燒下去,我也沒法子了。”
孟河川被他扶著半坐起來,就著碗口喝了幾口,喉嚨像被刀片刮過,每咽一下都疼得他皺眉。
那人說:“我叫餘長水,南邊水澤縣人。也是剛出營的。我這胳膊廢了,拉不了弓,給篩了。你叫啥?哪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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