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眼睛盯著火堆，像要從火星子裡看出那孩子的臉來。
餘長水嘆了口氣，說：“我家那地方，比你這更往南。我要是能回去，就在家裡守著地，哪也不去了。”
孟河川說：“我也想回去。可這一路，幾千里，我腿又這樣，怕是撐不到。”
餘長水說：“我一個人走，也是走。兩個人走，還能互相說句話。等到了岔路，再各回各家。”
孟河川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
“行。咱們一起走。我腿要是拖住了，你就先走，別管我。”
餘長水笑了一下：“我要是不管你，你現在就是雪裡的一堆爛肉了。還說這種屁話。”
孟河川也笑了。
兩人在山洞裡又歇了一天，等孟河川能拄著棍子慢慢挪動了，便收拾了東西，背起那點少的可憐的包袱，出了山洞，朝南邊走去。
外頭風很大，天很冷，可兩個瘸的瘸、廢的廢的人，到底沒有停。
他們走得極慢，像兩片被風從樹上吹下來的葉子，又被風推著，一點一點地往南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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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柳窪的秩序慢慢顯出了形狀。
搶到好房子的人家，屋頂己經用茅草和破板子補上了大半。
沒搶到好房子的，也各自尋了地方，或搭窩棚，或佔半間舊屋，好歹不再露天宿著。
最開始那幾天，村口那隊兵卒還在，大家不敢大聲說話，連出門撿柴都像做賊。
後來那些兵卒只管自己窩在帳篷裡，偶爾派人出來巡一圈，對村裡的事一概不問。
日子一長，女人們也漸漸鬆了。
這天，留下的十個兵卒要走了。
他們把全村人叫到老樟樹下面。
石春華帶著家裡幾個大人都去了，只留下孔梨香和常秋棉在屋裡照看孩子。
那棵雷劈了一半的老樟樹，枝丫上積著雪，太陽一照，雪水順著焦黑的樹皮往下滴，像樹自己在流眼淚。
帶隊的兵卒站在半截石磨上，說：
“我們今日就回去了。往後這村子就你們自己過。但是有句話，你們給聽仔細了。
不要想著走。你們每個人的名字、家裡幾口人，原來住在哪個鎮哪個村，我們可都登記在冊。
你們要是不信，儘管試試。離開柳窪一步，我們留在青榆鎮的人就會知道。
你們跑了，你們家裡那些男人、老人，可就要替你們受罪。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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