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在一起，像一隊從墳場裡爬出來的叫花子。
越往南走，路上的村莊越多，可空著的人家也越多。
有些地方被火燒過，屋樑塌成黑炭，有些地方門窗都被拆走了，只剩幾堵光禿禿的土牆。
有些村子沒人，有些村子有人，可一看見他們這六個半死不活的人，就遠遠躲開，把院門閂上。
討飯是討不到的，兵荒馬亂的年月，誰也不比誰強。
實在餓了，就剝榆樹皮，挖草根，在河裡鑿冰摸魚。
孟河川左腿上的傷己經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可那條傷腿還是使不上勁，走路一深一淺。
餘長水說，他能活著走到這兒，算命硬。
走到離京城還有百來裡地的時候，路上的行人突然就多了起來。
有推獨輪車的，有挑擔子的，有拖家帶口往北跑的。
也有跟他們一樣，揹著破包袱往南走的。
可誰都不怎麼說話。
偶爾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又匆匆低下頭去。
後來他們才打聽到，叛軍己經打到京城南邊，離京城只有一個府遠了。
京城封了門，只准出不準進，外頭的人想繞都繞不過去。
再往南，官道上全是兵，設了卡，還有騎兵沿路巡邏。
想從官道走，就是往刀口上撞。
孟河川他們在京郊附近的一個破廟裡歇腳。
廟很小，屋頂還剩半邊，幾尊泥菩薩倒在地上，腦袋摔掉了一半。
眾人圍著火堆坐下，火不大，燒的是從野地裡撿來的溼柴，冒出的煙比火還多。
大家誰也不說話，只有小狗子捂著自己的腳首哈氣。
他的腳底走爛了，血和泥黏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孟河川說：“再走，不能走官道。得想辦法繞過去。咱們這模樣，連叫花子都不如，官兵看見了不會多問，可要是被當成細作，一個也別想活。”
餘長水拿樹枝撥了撥火，說：
“我打聽過了，再往南這段路，沒什麼山，都是平地。連個能藏人的地方都不多。
眼下這天氣，躲沒處躲，藏沒處藏。要過，只能趁夜裡走。可我們這六個人，一到晚上，連方向都分不清。”
馮老六說：“東邊有條河，叫青蘆河，沿著河走，能繞到京郊西邊。我十幾年前走過一回，可那是太平時候。河上有渡口，有橋，如今有沒有人守，不好說。”
陳三才說：“就算沒人守，咱們也走不快。我這條腿，一天最多隻能走三十里。京城往南，到不了天黑，人就吃不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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