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來碗羊湯，多放點蝦皮。”
胡忠業手裡的碗差點滑出去。他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住似的，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堆起一個生意人的笑臉，急忙上前招呼道：
“這位客人，羊湯裡面不加蝦皮的，加蝦皮的那是餛飩。”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掃過西周。弄堂口沒有閒人，遠處兩個車伕正埋頭啃餅，頭頂晾著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面旗。
“是嗎，第一次吃羊湯不太清楚。”那人依然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聽說羊眼睛吃了能治近視眼，是不是真的？”
胡忠業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穩了穩氣息，笑容不變，聲音不高不低：“這我不太清楚，不過我覺得‘吃啥補啥’還是有些道理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背己經微微出汗。風穿過弄堂，吹得炭火明滅了一下。
“那給我來碗羊湯，加六隻眼睛。”
男人不再多話。胡忠業轉身去舀湯，手不抖，心卻跳得厲害。
他從鍋底撈出六隻羊眼睛，碼在碗底，澆上滾燙的羊湯，撒了蔥花和香菜，端了過去。那人接過碗，低頭喝湯，吃得慢條斯理，彷彿真是來嚐鮮的過路客。
吃完後，那人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敲了敲桌面說道：“味道不錯，錢給你壓碗底下了。”說完起身離開，長衫的下襬掃過桌腿，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弄堂深處。
胡忠業像平時一樣收碗收碗。碗底壓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他捏起來，指腹觸到一處異樣的厚度。
他若無其事地把錢攥在手心，轉身蹲在火爐前，拿起捅火棍假裝捅火。爐膛裡火光呼呼作響，映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從兜裡摸出那捲錢，輕輕一搓，一條紙條從夾層裡滑出來，蠅頭小字寫著：
“你身份暴露，全組速撤離，晚七點前到三號集結點，那裡有人接應你們離開。接頭暗號，丙五類。”
胡忠業腦子裡嗡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口鐘。
暴露了？怎麼暴露的？誰出了問題？
一連串念頭翻湧上來，但他沒有時間細想。他將紙條湊近爐口，火舌一捲，紙張瞬間發黃、蜷曲、化為灰燼，焦味被羊湯的熱氣蓋得乾乾淨淨。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收拾鍋碗，一邊仔細觀察周圍。
弄堂口青石板反著水光，晾衣繩上的被單還在滴答，遠處傳來車伕粗聲大嗓的說笑。對面二樓窗戶半開著，沒人探頭。
三分鐘過去了，仍然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沒有陌生面孔，沒有刻意停留的黑色轎車，連一隻野貓都是他認識的那隻花狸。
沒人監視。沒人關注他。
胡忠業不再遲疑。他快速收攤，把鍋碗瓢盆碼進挑擔，又從箱底翻出一塊木牌，掛上“售罄”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這兩個字是他自己寫的，車伕大多不識字，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看了也看不懂。所以這塊牌子做出來就沒掛過。他挑起擔子，肩上的扁擔吱呀一響，腳步平穩地走進了弄堂。
弄堂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頭頂晾曬的衣物把天割成一條一條的。他走到第三個巷口，看見老顧正蹲在牆根修鞋，身邊堆著幾雙膠皮掌子磨穿了的布鞋。
“老顧，忙著呢，生意不錯啊。”胡忠業放慢腳步，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同時微微側了側身，讓挑擔上“售罄”的牌子正對著老顧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