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看著那個棕色的瓶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福爾馬林是固定組織蛋白的,灌注到血管裡之後,整個軀體的組織都會被迅速固定住,血液中的化學成分會被徹底破壞。
更重要的是,磺胺類藥物在福爾馬林的固定液作用下會迅速分解代謝,就算屍檢也查不出來。
這是唯一能夠抹去痕跡的辦法。
張明遠拿起瓶子的時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要怕,剛剛那個於隊長說了,讓我們儲存好劉星的遺體,也許日本人會來驗屍。”
他在‘也許’這個詞兒上加了重音,意思是日本人不見得就會驗屍,“何況是於隊長讓我們好好儲存遺體的,我們怎麼知道日本人什麼時候來驗屍?當然要注入福爾馬林防止屍體腐爛,這一切很合理。”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明遠又轉了回來問道:“院長,辦好了。不過林秀英怎麼處置?”
高雲鶴抬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鬆開桌沿,站首了身體:“她是執行護士,這件事情無論是她的錯還是別人利用她,總歸不能讓她留在醫院了。”
高雲鶴的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他的思維在飛速運轉,把所有可能性和風險像擺積木一樣在腦子裡搭建起來。
開除林秀英,這個動作太大了。
林秀英在這裡幹了七年,和大部分護士交情都不錯,毫無徵兆地突然開除,不僅護士站那邊會炸開鍋,還會坐實一些莫須有的猜測。
這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如果日本人正在調查這件事,突然發現執行注射的護士被開除了,那就更加不會放過調查。
林秀英知道自己打錯了針致人死亡,又突然被醫院掃地出門,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被醫院當成了替罪羊?一個人在這種絕望的情緒下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說不準。
“不能開除她。”高雲鶴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張明遠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張開又合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現在開除林秀英,等於告訴所有人劉星的死有貓膩。不但不能開除,還要一切照舊。讓她正常輪班,正常休息,正常去醫院對面的‘老半齋’吃餛飩。她的一切都要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告訴她,無論誰問就說劉星是感染死亡的,如果問的多了就像往常一樣懟回去,讓他們去問醫生和院長。叫她不要心虛和害怕,醫院給她撐腰。”
“可是……”張明遠還想爭辯。
高雲鶴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張副院長,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把林秀英推出去,日本人給她扣一頂抗日分子的帽子,會怎麼樣?他一個小姑娘進了憲兵隊,受不了大刑胡亂攀咬的話。到時候,你,我,李主任,皮埃爾醫生,整個醫院的管理層,統統脫不了干係。”
“這不是一個護士的去留問題,這是整個醫院的存亡問題,日本人也許不敢動我和皮埃爾,但他們還不敢動你和李主任嗎?”
張明遠的臉色徹底白了,像一張紙,很快他下定決心:“我明白了,劉星就是正常感染死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