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傳來三聲汽車喇叭，短促而有節奏。
於揚低頭一看，弄堂口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轎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鐵良的大方臉從裡面探出來，正仰頭朝三樓視窗張望。
於揚轉身下樓。
出了樓道口拐進弄堂，那股熱鬧的氣浪撲面而來。
方才在樓上隔著玻璃聽還覺得隔了一層，此刻置身其中，整條街的喧嚷、笑聲、歌聲和鞭炮的劈啪聲一下子裹住了他。
空氣裡飄著硝煙和硫磺的味道，但不是戰場上的那種，是鞭炮炸開的喜慶味兒，混著街邊早餐攤的油鍋香和花店門口堆著的鮮花甜味。
鐵良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笑得嘴都合不攏：”哥，您聽說了沒有？臺兒莊大勝！”
“我今早出門買菸，報攤的老闆白送了我一份報紙，不看都不行的那種。”
“整個法租界都炸了鍋了！“
於揚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門還沒關上，就被街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馬路兩邊的店鋪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有的掛得歪歪扭扭，有的旗子明顯是臨時用紅布和白布縫起來的，針腳粗糙但顏色鮮亮。
一家茶館門口拉起了橫幅，上面用毛筆寫著”慶祝國軍大捷，今日茶水免費“，門口排了長長的隊，茶館老闆親自端著一壺茶站在臺階上，給路過的行人一人倒一碗，邊倒邊說：”同喜同喜！“
鐵良發動車子，但車速開得像蝸牛爬。
街上的人太多了，前面一輛電車被堵在路中間動彈不得，車頂上也被人掛了兩面旗子，車廂裡擠滿了人。
有個學生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揮著一面小旗扯著嗓子唱《義勇軍進行曲》，後面車廂裡的人跟著一起唱，歌聲一段一段地傳出來，雖然跑調跑得厲害，但那股勁頭跟嗓門一樣大。
一曲唱完，緊接著一首《大刀進行曲》，慷慨激昂的歌聲，灌進了大街小巷。（這兩首歌是正當紅的抗日歌曲）
於揚坐在車裡，跟著節奏輕輕拍打著手。
這種明晃晃的抗日歌曲，法租界當局不想惹麻煩。也許是這種自發的大合唱時間長了，會鼓動人的情緒做出失控的舉動。警察介入下聲勢才小了一些。
”哥，您看那邊……“鐵良用下巴指了指右前方的路口。
於揚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路口拐角處聚了黑壓壓一大片人，中間空出來一小塊空地，兩個穿長衫的年輕人正站在一隻木箱上面，手裡各拿一塊竹板，噼裡啪啦地打著快板，嘴裡唸唸有詞。
周圍一圈人聽著，時而叫好，時而鬨笑，有人往木箱前面的帽子裡扔銅板，叮叮噹噹的響。
於揚把車窗搖下來，那兩人快板的聲音更清楚了。
一個在說：”打竹板，響嘩啦，聽我把臺兒莊來誇一誇！“
另一個接道：”三月天，春風颳，小日本進了咱的家！“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到國軍將士浴血奮戰的部分時，語調變得激昂起來：”大刀片，寒光閃，砍得鬼子哭爹又喊娘！臺兒莊，好兒郎，一仗打出咱中國的新希望！“
周圍聽眾爆出一陣喝彩和掌聲，幾個老頭兒激動得首抹眼睛。
鐵良按了一下喇叭，前面的人群讓開一條窄縫，福特車慢吞吞地擠過去。於揚把身子靠在座椅裡，目光從車窗外的熱鬧景象上掃過去。
那些揮舞小旗的手裡有粗糙的工人手掌，有纖細的學生手指，有抱著孩子的母親騰出來的那一隻胳膊，還有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舉起來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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