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揚拿起鐵良帶來的報紙，報紙的頭版印著斗大的黑字：“臺兒莊大捷！斃敵逾萬！”
下面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戰後的廢墟和舉著槍歡呼計程車兵，畫面上的人影看不清楚，但那股從黑白線條裡透出來的勝利的勁頭撲面而來。
於揚把報紙摺好放在膝蓋上，鐵良重新發動車子往前開。
前面的路口更熱鬧了，有人在路邊放起了鞭炮，那噼裡啪啦的聲響幾乎蓋過了汽車喇叭和行人喧譁，紅色的鞭炮碎屑鋪了一地，像誰在地上撒了一層碎花瓣。
一群小孩子跟在放鞭炮的人後面跑，咯咯笑著，其中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邊跑邊喊：“打跑日本人了！打跑日本人了！”
她其實大概還不懂“日本人”是什麼意思，但周圍大人們都笑著，她也跟著笑，辮子上的紅頭繩在風裡一跳一跳的。
於揚看著那個小姑娘，忽然想起月牙兒。
昨晚送吳若母女到安全屋的時候，月牙兒己經睡著了，迷迷糊糊摟著媽媽的脖子，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爸爸”。
吳若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於揚把視線移開了，假裝沒有看見。
馬勳，你看見了？
這也許就是你期待。
這份舉國同慶中，有你的一份。
“哥？”
鐵良的聲音把他從走神里拉了回來，“您看那邊，洋人也出來看熱鬧了。”
於揚順著鐵良的目光望過去，馬路對面一家咖啡館門口站著幾個穿西裝的外國人，正端著咖啡杯看著街上的人群交頭接耳。
其中一個金髮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被氣氛感染了，朝路邊一個舉著小旗跑過去的中國小孩豎了豎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說：“好！中國！好！”
那小孩被他嚇了一跳，停下來瞪大眼睛看了他兩秒，然後咧嘴笑起來，把手裡的旗子朝那洋人揮了兩下。
又往前開了一段，前面徹底堵死了。
於揚拍了拍鐵良的肩膀說：“就在這兒下吧，我走過去，沒多遠了。”
鐵良把車靠邊停下，於揚推開車門邁出去，腳踩在滿地的鞭炮碎屑上，軟軟的沙沙響。
他匯入街上的人流往前走。身邊擦肩而過的全是喜氣洋洋的面孔，兩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邊走邊大聲討論著戰況。
一個說“聽說李德鄰親自指揮的”，另一個說“何止，湯恩伯、孫連仲全上了，咱們這回是實打實打了個漂亮仗”。
旁邊一個戴禮帽的中年人聽到他們的話插了一嘴：“你們聽說了沒有？臺兒莊那邊繳獲了日軍好幾卡車裝備，光機槍就上百挺！”兩個年輕人聽得眼睛放光，連聲追問細節。
於揚走在他們後面半步的距離，聽著這些議論，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一首沒落下去。他拐進一條窄一些的橫街，這裡的人也很多，但不像大路上那麼擁擠。
街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面圍了一圈小孩子，糖人師傅用銅勺舀了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出一匹馬的形狀，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老大爺站在那兒看了半天，忽然對那師傅說：“給我捏一個臺兒莊打仗的兵吧。”
糖人師傅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起來：“行！捏個扛槍的！”周圍的孩子們也跟著拍手笑。
於揚在糖人攤子旁邊站了一會兒，看那師傅的銅勺在手底下翻飛，糖稀漸漸凝出一個端著步槍計程車兵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