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土肥原賢二的官邸在舊皇城根下一條安靜的衚衕深處，青磚灰瓦的院落從外面看毫不起眼，門口的臺階上連一塊像樣的門牌都沒有。
但進了大門，繞過影壁，裡面是連著三進的院子，廊柱漆成暗紅色，窗欞上的木雕是清代的工藝，看得出是前朝哪個旗人貴胄的舊宅，被土肥原選作了自己在華北的居所和辦公地。
土肥原賢二戴著老花鏡在看一張華北戰區的地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不大，但極亮，看人看物都帶著一種不慌不忙的穿透力。他放下地圖，拿起那張電報紙，先掃了一眼發件人的簽名欄，確認是南造芸子的專用加密碼，然後逐字讀下去。
電文很短，不到兩百字。他讀了一遍，沒有抬頭，停了幾秒，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面上，兩根手指捏著電報紙的一角，指尖輕輕搓了一下紙邊的毛茬。
他靠進椅背裡，右手捏著那張電報紙，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輕輕叩著木面。窗外北京秋天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院子裡的老槐樹影子落在窗紙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竹下正三。
他當然記得這個人的履歷。
昭和九年，也就是1934年，竹下正三剛從關東軍調到滿洲情報局的時候，土肥原親自帶了他半年。
那時候竹下西十不到，儀表堂堂，做事細緻謹慎，是那種任何長官都喜歡用的年輕官僚。
這個人雖然算不得自己的親信，可是在他們這個情報系統裡，天然被劃歸為他這一派。
他從來沒想過竹下會跟神戶丸號扯上關係。
因為他根本不相信竹下正三會出賣情報。他對每個在他手下工作過的人，都有自己的評價。他對竹下正三的評價是“穩重可靠，情報工作中開拓性不足，但是保密意識很強，很有紀律性。”
土肥原把電報紙又拿起來看了看，可是南造芸子的電文中說明了有錄音證據，能夠證明竹下正三向喬元吉輸送過神戶丸號的情報。
現在的他動搖了。
錄音在情報系統中可是鐵板釘釘的證據，竹下正三為了自自己兒子的安全，向軍統低頭妥協，也不是沒有可能。
至於說錄音造假？
目前他還沒聽說過，誰手中有這種技術
這也就間接說明，這次軍統利用‘畫家’反向釣魚，其中自然也有竹下正三的影子。起碼他是知情者，喬元吉這個人所謂的‘投誠’，就是投到竹下正三手中的。
臺兒莊的失敗，竹下正三需要負嚴重責任。
狡猾的軍統，喬元吉這條線還是從他的線人劉德茂那裡搭上的，而且當初也是自己讓南造芸子去把喬元吉釣出來的。
看來劉德茂這條線，是竹下正三給喬元吉，然後利用這條線引起自己的注意。
該死的竹下正三，竟然敢把自己這個老上司玩弄於股掌之間。利用自己讓喬元吉混進來，還給蝗軍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他能看出這件事情透露著蹊蹺，但是很多事情又合情合理。
喬元吉為什麼會在家裡留下一把保險箱的鑰匙？而且保險箱裡裝的還是威脅竹下正三的錄音。這種東西不應該放在軍統總部嗎？
還有他在明知道自己被跟蹤的情況下，為什麼要去接頭？難道他自信到真覺得把尾巴甩乾淨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陰謀，為了陷害竹下正三。可是錄音帶怎麼解釋？
據他所知，目前沒聽說過錄音帶可以作假的，即便是拼接出來的錄音帶，那也要本人對別人說過這些話，才能被錄下來拼接到一起。
他想了想，又覺得這一切可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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