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睡著了。
緊繃的心絃驟然松下,隨之湧上的是一股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她眼神不自覺地溫和下來,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猶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撥開黏在他額前的一縷溼發,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夢境。
“清和,”她低聲喚他的字,聲音比池水更溫軟,“醒醒。在池子裡泡久了,容易頭昏。”
蘇硯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如同受驚的蝶翼。他含糊地“唔”了一聲,並未立刻醒來,只是無意識地向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頭,彷彿貪戀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趙明曦不由莞爾,又輕喚了一聲:“蘇硯?”
這次,蘇硯終於緩緩掀開了眼簾。初醒的眸子還蒙著一層氤氳的水汽,迷迷濛濛的,映著池邊跳躍的燭光,顯得格外澄澈而茫然。他眨了眨眼,視線費力地聚焦,好一會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趙明曦。
“……殿下?”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隨即,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竟在湯池中睡著了,臉頰瞬間飛起薄紅,掙扎著想坐直身體,“微臣失儀……”
趙明曦輕笑一聲,就著蹲著的姿勢,替他理了理肩頭散亂溼潤的髮絲:“起來吧,再泡下去,怕你真要著涼了。”
說罷,她伸出手,意思是要把蘇硯拉上來。
蘇硯看著眼前這隻白皙修長的手,微微怔了怔,隨即抬起溼漉漉的手,輕輕握了上去。
兩人收拾停當,身上殘留的水汽被柔軟的棉巾仔細拭去,換上了乾爽舒適的常服,才一前一後,沿著那條隱秘的通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寢殿之中。
殿內靜悄悄的,午後的陽光鋪滿了大半地面,將紫檀木傢俱映照得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安神的淡淡檀香,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趙明曦坐在桌案前,問道:“明日年假就結束了,又要上朝了,你去不去?”
蘇硯一楞,同在桌案前坐下,一邊研墨一邊問:“上朝?”他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些許不確定的探詢。
趙明曦輕輕頷首。她剛剛與烏雲姝對話,提及蘇硯的身份,她卻不知怎麼稱呼蘇硯。她有意納蘇硯作駙馬,然而蘇硯自身也不能總安著個罪臣的名頭。於是她道:“你如今也活著,總要有個得體的身份。更何況我明日就要為你平反,把李遠撤下,雖然不能把你直接提拔為丞相,但也可謀個一官半職讓你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蘇硯心頭一熱,知道趙明曦這是在給自己重返仕途鋪路。
重返仕途,固然是他心底未曾熄滅的火焰,是告慰父兄在天之靈的必由之路。
可一旦名列朝班,他便不能再是這深宮之中與她朝夕相對、分享最私密時光的蘇硯了。朝臣與面首,這兩種身份如同光與影,難以並存於日光之下。他怕宮牆之高、禮法之嚴,會在他與她之間劃下難以逾越的鴻溝。怕自己埋首案牘、周旋於各方勢力時,再不能像此刻這般,靜靜地為她研墨,在她偶爾凝眉時遞上一盞清茶。
見他長久沉默,只是垂眸凝視著硯臺中漸漸濃黑的墨汁,指尖微微用力至泛白,趙明曦並未出言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彷彿能穿透他平靜表象下的洶湧波瀾。
終於,趙明曦替他做了決定:“就這麼著吧。明日你一上朝,我就舉薦你做新的禮部侍郎,之前那李遠往禮部塞了個叫江野的,根本沒經過我同意,也是前些日子禮部尚書跟我說了我才知道。我要先替你平反,屆時會讓人傳喚你。”
兜兜轉轉,命運竟以如此方式畫下了一個圓圈。原本父親就是禮部侍郎。他生前只盼兩個兒子能更進一步,有個錦繡前途,沒想一個已經死去,至今屍骨未知,一個差點也……
他緩緩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趙明曦。她沐浴在暖陽裡,姿態閒適,語氣淡然,彷彿在決定晚膳用什麼一樣平常。可蘇硯知道,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需要多麼縝密的佈局,頂著多麼巨大的朝野壓力,又要冒多大的風險——將一個“死而覆生”、身份敏感之人,直接推向六部要職,置於風口浪尖。
千般思緒,萬種情愫,堵在胸口,哽在喉頭。
他感激她的傾力扶持,震動於這突如其來的重任,憂慮前路的兇險莫測,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捨與悵然——若真外放為官,按制便需遷出宮禁,另賜宅邸於皇城之外。
自此,宮門深深,除非奉詔覲見,或遇緊要公務,再難如現在這般,晨昏相見,觸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