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幾顆人頭前站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陳大成身後那些漢子，一個個肩寬背厚，面龐黝黑，衣裳破了，褲腿沾著泥，有的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鐵棍和柴刀。
沒有盔甲，沒有旗號，可這些人站在哪裡，卻比他見過的許多兵還要結實幾分。
趙大河看出了戚繼光的驚愕，連忙上前一步，介紹道：“戚將軍，這位便是義烏鄉民的領頭人，陳大成。”
陳大成朝戚繼光抱了抱拳，行禮道：“戚將軍。”
戚繼光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們……連夜摸下去的？”
陳大成點了點頭：“趁他們還沒睡醒，順手就拿了。”
戚繼光緊緊盯著這些鄉民，他明白了賈芸為什麼要帶他來義烏，這些人，沒有受過一天操練，不曾穿過一日甲冑，卻天生就帶著一股悍勇之氣的人。
戚繼光不禁問道：“陳壯士，若我募你這些鄉親從軍，可願意？”
陳大成沒有立刻答話，他看了一眼戚繼光，又轉頭看了看身後那些還帶著血跡的同伴，片刻後才道：“將軍，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們回去商議。”
他說罷，便帶著人轉身走了，戚繼光站在縣衙門口目送他走遠。
趙大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等陳大成他們走遠了，他回到後衙站了一會兒，想了想，便吩咐縣衙的廚下備了一桌酒席，又差人去請陳大成和幾個鄉里的領頭人來，說是縣衙設宴，感謝他們平定這場騷亂，替縣裡解了燃眉之急。
陳大成收到請帖時有些意外，但趙大河畢竟是本縣父母官，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當天傍晚，他和幾個領頭人便來了縣衙，在後堂落了座。
趙大河親自替他們斟了酒，舉杯道：“這些日子鄉親們辛苦，本官身為縣令，不能保護治土，反讓諸位護鄉衛土，實在慚愧。這一杯，是本官敬諸位的。”
說罷一仰脖子幹了，陳大成和眾人也都跟著喝了。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幾道，眾人臉上都有些微微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趙大河這才放下筷子，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其實今日請諸位來，除了道謝，還有一樁事想跟諸位商議。”
他看了陳大成一眼，慢慢道，“戚將軍募兵的事，諸位也知道了。本官知道你們有顧慮，怕離了鄉土，怕餉銀不牢靠，怕當了兵就回不來了。
可你們想過沒有，如今這東南沿海，倭寇鬧成這樣，哪一處是真正太平的？你們今日守住了八寶山，明日呢？後日呢？若倭寇真打過來，單靠你們這些鄉民憑著一腔血勇去拼，能拼幾回？”
陳大成端著酒碗沒有接話，旁邊的幾個領頭人也沉默著。
趙大河又添了一句：“戚將軍招的兵，就駐在浙江，不往別處調。你們從了軍，守的是自己的田、自己的屋、自己的鄉里。這跟你們在八寶山護礦，原是一個理。”
堂上安靜了好一會兒。陳大成把那碗酒慢慢喝了，放下碗，才抬頭看了趙大河一眼：“趙大人這話，我聽著在理。”
他頓了一下，“可這不是幾十個人的事，是上千人的事。我得回去跟鄉親們好好商議，不能我一個人拍板就定了。”
趙大河點頭道：“那是自然。我不催你們，你們慢慢議。”酒宴持續至深夜，趙大河送到他們縣衙門口，看著他們在夜色裡走遠，才轉身回去了。
隔了一日，陳大成又來了縣衙，見了趙大河說道：“鄉親們願意去。但醜話說在前頭，餉銀不賴、糧米不少。”
趙大河當即回道：“戚將軍說了，餉銀糧米都按朝廷規制來，不會短了你們的。若短了，你們只管來找我。”
陳大成聽了，終於點頭同意了。
訊息傳到戚繼光耳中時，他也非常高興，這支軍隊總算拉的起來了。
募兵的事說辦就辦。戚繼光在義烏城外選了一處空地，紮了營帳，設了募兵點，叫人寫了告示貼在縣城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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