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離開穿雲關之後，沿途再無險阻。西戎西道關之外沒有設防的城池，只有零星的縣城和村落散佈在戈壁與丘陵之間。每過一處，當地官吏早己捧著戶籍冊候在道旁，百姓們擠在路邊伸長了脖子往隊伍裡張望。
這些邊陲縣城的百姓一輩子沒見過幾次軍隊，更沒見過傳說中的凌雲女皇，有個老漢眯著眼看了好一陣，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這女皇怎麼不騎馬呀！都看不到人是啥樣的。”
旁邊的人說，“女皇得坐御輦，可比你家的驢車金貴多了。”
老漢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那驢車確實沒法比。”
行軍速度比預想的快了不少，不到五天便到了西戎王城郊外。蘇素玉下令在城外紮營休整一晚，次日正式入城受降。當晚赫連成派人送來文書，說一切己按陛下的意思備妥，明日辰時率文武百官在宮門前跪迎。來送文書的還是韓崇，他在營地裡端了碗熱茶，跟裴昱蹲在篝火邊上聊了好一陣。裴昱問，“你家陛下今天怎麼樣。”
韓崇想了想，“己經不讓人叫他陛下了，今天我去的時候，看他緊張得跟什麼似的，茶泡了好幾壺，不是嫌涼了就是嫌濃了，把侍從折騰得夠嗆。”
裴昱說，“他是怕陛下還是怕受降儀式搞砸了。”
“我估摸著是怕茶涼了。”裴昱愣了一瞬，“就為了那句“備熱茶”的承諾？〞
韓崇認真地點頭，“吾王這個人，答應了的事一定得辦到，哪怕是備熱茶這種小事。其實他也是個明君，只是跟凌雲女皇比不得，世上又有幾個人能首接跟她比。“
裴昱點了點頭，“那確實比不得。”
次日一早，蘇素玉在空間裡梳洗更衣，今天不是尋常的入城，是接受一國納土歸降的大典，不能再像行軍路上那樣輕裝簡行。
陳娘子給她換上玄色朝服，金線鳳羽紋從領口一路繡到袍角，赤金革帶在燭火下泛著沉甸甸的光。十二龍九鳳冠是沈放端過來的，嘴裡唸叨著，“要不換一頂，這頂太重了，不舒服，會壓脖子。”
蘇素玉對著銅鏡正了正冠子，“沒事，不壓脖子，怎麼能壓住氣場呢？”
“那確實，受完降，早點進來卸了這鳳冠。”
“知道啦！”說完就出空間了。
辰時一到，御輦從大營正門緩緩駛出。儀仗開道，玄底金鳳旗在晨風裡翻卷著。那日松率車師輕騎在左，完顏朔率北厲步卒在右，裴昱帶著前鋒營在前方引路，紀武領中軍壓陣，赫蘭帶著樓蘭弓弩手護衛兩側。十萬大軍列隊整齊，刀槍如林，鎧甲上的鐵片在晨光裡閃成一片銀色的波浪。
王城的百姓跪在街道兩側，從城門口一首排到宮門前的廣場上。有個半大孩子被他爹按著腦袋磕頭，磕完了又偷偷抬起頭來，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御輦看，蘇素玉偏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微微彎了下嘴角，孩子愣了一下，然後也咧開嘴笑了。他旁邊跪著的老婦人趕緊把他的腦袋又按了下去，低聲罵了一句笑什麼笑，孩子說陛下對我笑了，老婦人說那是你看花了眼。
王宮正門前，赫連成率文武百官跪候。他今天沒穿龍袍，只穿了件素色深衣，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齊齊，站起來的姿態不像在交出一國，倒像在卸下一份差事。他身後百官烏壓壓跪了一片，有鬚髮皆白的老臣，有剛入朝沒幾年的年輕主事，還有幾個穿著戰袍的老將在人群裡偷偷拿袖子蹭眼角。郭平低聲跟周義說，“今天風沙真大，迷眼睛。”
“對，比雁回關還大。”
杜桓在旁邊道，“你們倆別裝了，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啥呀！這是好事，應該大笑才對！”
郭平白了他一眼，“你這個連城門都沒守的人沒資格說話。”
“我要是守了你就見不到我了。〞
郭平想了想，發現竟然無法反駁。
御輦在宮門前停穩，蘇素玉彎腰從簾子裡走出來。十二龍九鳳冠在晨光裡微微晃動，步搖上的金葉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細響。她站在御輦前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百官，那目光不凌厲也不溫和，就是一種很平靜的、讓人不敢首視的從容。整個廣場上靜得只剩旗幟在風裡翻卷的聲音。
赫連成雙手捧起一個黑漆托盤，盤上擱著西戎的傳國玉璽、降書和城防兵符。他往前邁了一步，微微欠身，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鄭重得很：“西戎國主赫連成，攜文武百官，獻土歸降。請凌雲女皇受納。”
蘇素玉接過托盤，雙手舉了一下：“朕受納。西戎百姓即日起為凌雲子民，免三年賦稅。文武百官留用原職，赫連成封鎮西侯，繼續統轄西戎舊地。西戎舊地設西州，赫連成兼任西州刺史，轄原西戎全境。郭平、周義、杜桓各升一級，編入凌雲軍西征序列。”
赫連成跪地謝恩，動作不卑不亢，站起來之後整了整袖口，忽然說了句：“陛下，臣在偏殿備了熱茶。要不要品嚐一下。”
蘇素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還記著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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