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入了穿雲關,照例收編的收編,發物資的發物資。紀武讓手下幾個文書吏在城門洞裡擺開了長桌,名冊攤了一排,戶籍登記、物資發放、降兵編隊,熟練得很。幾個老兵蹲在旁邊給新降的兵士示範怎麼拆裝氣槍,杜桓站在旁邊看了一陣,發現凌雲軍這些文書吏手腳比西戎的稅吏還快,忍不住問了紀武一句,“你們是不是經常幹這個。〞
“從凌雲一路幹到西戎,你說呢?〞
守將府裡備了接風宴。蘇素玉先到後院洗漱了一番,長途跋涉了好些天,風塵僕僕的,洗去一身疲倦才換了身乾淨的霜色便袍出來。長髮重新挽過,只插了支銀簪,清清爽爽的,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杜桓把正廳騰了出來,擺了好幾張長案,燉羊肉烤羊排流水般的往上端,又特意讓人去酒窖裡搬了好幾罈陳年烈酒。蘇素玉坐在主位上,杜桓坐在下首,端起酒碗站起來。
杜桓今年三十六七,跟完顏朔差不多年紀,身量魁梧,寬肩窄腰,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腰間束著革帶。他這個人往那兒一站,手下的將士沒有一個敢偷懶的。但他對手下也大方——餉銀從來不克扣,傷兵營裡藥材管夠,誰家有急用他掏自己的俸祿幫襯。穿雲關的將士們怕他,也服他。
“陛下,”他端著酒碗,嗓音粗糲但中氣十足,“末將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末將一接到降書,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他這話說得太實在,連裴昱都愣了一下。杜桓沒管別人的反應,自己接了下去:“末將是守將,守土有責。如果沒有降書,不管凌雲軍多厲害,末將都得死扛到底——這是軍人的本分,沒得選。但西戎的降書一到,末將心裡那塊石頭就落了地。吾王做得太對了,我們根本就打不過。拿什麼打?拿將士們的命去拼嗎?”
他仰頭灌了半碗酒,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說實話,一開始心裡多少還有點忐忑——降是降了,但不知道降了之後是什麼下場。末將活了三十六年,見過的事情不算少,有些大軍攻下城池,嘴上說善待百姓,轉頭該搶的搶該燒的燒。安在太可惡了,聽聞陛下治軍嚴明,凌雲軍所過之處,不沾百姓一分,這才是真正的軍人風采。未將誠心佩服,今日所見,我凌雲風采比傳聞中更盛,好哇!難怪陛下一路所向披靡。身邊將帥無數。〞
頓了一下,“陛下雄才大略,列國都會一一臣服的。今日在城門口親眼看見凌雲軍發東西——百姓排隊領米麵,兵士在旁邊維持秩序,沒人搶沒人吵。臣以入凌雲國為榮。”
他抬起頭看著蘇素玉:“末將現在不用守關了——因為打進來的這個人,對百姓比朝廷還好。末將希望周邊列國都像吾王一樣,舉國投奔。這天下早該統一了,沒有邊界,沒有關卡,天下子民都是一家人。”
裴昱把筷子擱下,偏頭對紀武嘀咕了一句:“聽見沒,現在降將的口才一個比一個好了。我這張嘴混了這些年,全靠搶先機——剛才杜將軍那番話要是放在幾年前,我這前鋒營第一馬屁精的名號就得讓給他。”
紀武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句,“你的名號本來就沒人跟你搶,人家杜將軍句句都是大實話。〞
完顏朔在旁邊也說了句,“裴將軍不用擔心,你一個人的話夠抵一個前鋒營。”
裴昱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像是在誇他。赫蘭正埋頭啃羊排,聽到這裡抬頭含含糊糊地說,“裴將軍你的名號是什麼。”
“前鋒營第一馬屁精。”
赫蘭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啃羊排,嚼了兩口又抬頭說了句,“那這個名號確實沒人跟你搶。”杜桓被他們逗得笑了一聲。
蘇素玉端起酒碗,看了杜桓一眼,“杜將軍,你今晚的話朕都記住了。”她把碗裡的酒喝完。“將來,你也是凌雲軍的一員,我們還要去攻打大周,北冥,你可願意同去。”
杜桓站起來,抱拳行禮:“末將願意。”他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陛下,末將還有個不情之請——石屏關那個便民鋪子,能不能在穿雲關也開一間。末將手下那些兵,聽說石屏關有,都眼巴巴等著。”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一視同仁,都會開的。”
杜桓咧嘴一笑,端起酒碗又幹了一碗。
宴席散了之後,杜桓站在府門口,看著穿雲關的街巷裡那些還沒散去的燈火。城門洞裡幾個文書吏還在挑燈夜戰給降兵登記造冊,他站了很久,覺得今天這碗酒喝得痛快——心裡踏實。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覺得不打仗比打仗好。然後轉身回了府,這日子過得舒坦。有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