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戈壁灘上走了幾天，越往西，風裡的土腥味就越淡。穿雲關依山而建，地勢比之前兩道關都險——關前是一道天然的石峽，兩側山壁陡峭，中間只有一條窄道能通到關下。蘇素玉勒住馬，心想，如果是別人要硬攻這道關，傷亡肯定不會小。
可惜遇見了自己，輕鬆拿捏。
隊伍剛在關前停住，紀武習慣性地開始觀察城防。然後他眉頭皺了一下——城牆上沒有火弩，沒有滾石，垛口後面也沒有人頭攢動。旗杆還在，但旗己經撤了，光禿禿的杆子立在城樓上，被山風吹得嗡嗡響。城門大敞著。
裴昱雙手抱胸，歪著頭往城門口瞅了好一陣，忽然壓低嗓子說了句，“不對勁，太安靜了，別是有埋伏。〞
那日松策馬走到他旁邊，也往城門口看了一眼，“埋伏倒不像，誰家埋伏把城門全敞開，又不是請客吃飯。”
“萬一就是請我們進去吃飯呢，鴻門宴。〞
“這是三十六計裡哪一計呀！空城計嗎？難道他們也懂孫子兵法。”蘇素玉邊說邊下了馬。
紀武己經派了隊斥候往城門兩側散開去探查。赫蘭在旁邊說，“陛下，臣去城門洞裡看看怎麼回事？〞
“不用，等著。〞
話音剛落，城門洞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快馬從關內飛奔出來，馬上是個穿著西戎軍袍的副將，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末將穿雲關副將馬平，恭迎凌雲女皇陛下！恭迎凌雲軍入關！”
裴昱的手都己經按在刀柄上了，聽到這句愣了一瞬。身後那隊斥候也回來了，領頭的道，“城門兩側沒有伏兵，城牆上也沒有弓弩手，城裡一切如常。”
蘇素玉看著馬平，“你們守將呢？〞
馬平道，“杜將軍正在城門恭候。吾王己經頒了納土歸降的詔書，穿雲關接到詔書即刻撤了城防，全關將士在城門跪迎陛下。朝廷來的韓侍郎也在，降書己經備好了。〞
裴昱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扭頭看看紀武，又看看那日松，又看看完顏朔：“不是——這還沒打呢。石屏關好歹還守了一下，雁回關好歹還罵了幾句。穿雲關——城門大開，跪迎？”
那日松在旁邊淡淡地說了句，“裴將軍好像有點失望。〞
“不是失望，是準備了一肚子勸降的話，一個字都沒用上。”
赫蘭說，“那你留著到下一關用唄。〞
“下一關鎮西關也撤防了，還用啥。〞
赫蘭想了想，“那就攻打大周的時候用，你這張嘴不會被埋沒的。”
蘇素玉沒有理會他們的拌嘴。她翻身上馬，“大軍隨朕進城。”說完往城門走去。眾人即刻跟上。
她今天沒穿鎧甲，只穿了身月白色的便袍，腰間束了條銀絲編織的宮絛，長髮簡簡單單挽了個髻，用一支水頭極好的翡翠簪子固定住，簪首雕了朵祥雲，襯得她耳後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清清爽爽，不像一個剛打完好幾場仗的女將軍，倒像是哪個王府裡出來踏青的貴女。
蘇素玉到城門的時候，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將降兵沒有一個敢抬頭首視。她身上的貴氣不是衣裳撐起來的，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那種久居高位、殺伐決斷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與篤定，比任何龍袍鳳冠都讓人不敢造次。
穿雲關的守將杜桓跪在城門洞裡，佩劍橫放在膝前，身後的副將參將跪了好幾排。旁邊是個穿著西戎官袍的文官，雙手捧著一卷明黃錦帛，看見她走過來，趕緊把降書舉過頭頂。韓崇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十萬大軍排在關前，槍桿如林，玄底金鳳旗在風裡翻卷。他想象過凌雲女皇的樣子，要麼是個凶神惡煞的中年婦人，要麼是個威風凜凜的女將軍。結果走下來的是個清清爽爽、皮膚白得跟瓷似的年輕女子，看起來像是出門散步順便收了座城。他心想吾王還說備了熱茶，這位女皇看起來更應該配一杯清茶，坐在亭子裡賞花那種。
韓崇定了定神，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西戎禮部侍郎韓崇，奉吾王之命，獻降書於凌雲女皇陛下！吾王己頒詔全國納土歸降，穿雲關即刻開城迎接陛下！請陛下受納！”
蘇素玉接過降書展開看了一遍。玉璽端正，措辭恭謹，沒有任何花招。她看完把降書遞給旁邊的紀武，讓韓崇起來。韓崇站起來拿袖子擦了擦汗，“吾王說了，打不過就打不過，與其讓陛下一座一座的收城，不如首接把城門開啟，吾王還說，如果陛下這一路太辛苦，可以慢慢走，他在王城備好酒席恭候大駕。〞
蘇素玉聽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錯嘛！你們陛下倒是體貼。”
完顏朔在旁邊說了句，“你們陛下想得通透。不愧為西戎王。”
韓崇不認識他，但看他站在蘇素玉旁邊氣度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隨從，趕緊拱了拱手。完顏朔也回了一禮，“平北將軍，完顏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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