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雁回關出來，官道兩邊漸漸從戈壁變成了丘陵。季節己經入了深秋，早晚的風裡帶著涼意，路邊樹木的葉子落了大半，黃葉鋪了一地。太陽還是亮晃晃地掛在天上，但己經不曬人了，照在身上正合適，正是趕路的好天氣。沿途的驛站都翻新過，便民鋪子門口排著隊，學堂裡傳來拖長了調子的讀書聲。
裴昱騎在馬上拿手遮著額頭看了看天，“這天氣舒服，不冷不熱，最適合行軍。”
那日松在旁邊打趣道，“是比西州那會兒涼快多了。〞
“那會兒熱得人在校場上站一會兒，汗能擰出一盆來。〞
“擰出一盆來，你還真擰過嗎？”
“打個比方懂不懂，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有病吧！這天還能不能聊了。”
那日松嘴角微微一彎，沒接話。紀武在後面淡淡地說了句，“裴將軍，你的前鋒營的隊形歪了。”
裴昱一看，果然歪的不像話，立刻回頭去整隊。
周義策馬走在裴昱旁邊說了句，“裴將軍，你說咱們這些人，以前是西戎的，車師的，北厲的，樓蘭的，現在全走在這一條官道上，聽同一個人的調遣，吃的是同一鍋飯，唸的都是凌雲官話。再過幾年，誰還記得誰是哪來的，這都是天大的緣分吶！對吧！”
那日松偏頭看了他一眼，“本來就不需要記，反正我覺得自己早就是凌雲人了，車師只是家鄉而己。”
周義想了想，點頭說，“也對，那將軍通透哇！”
杜桓在旁邊策馬跟上來，“老周你這話說得有水平。厲害呀！〞
“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都能說出水平，可見是真水平。”
周義看了他一眼，“你這馬屁拍得比郭平還順溜。”
“郭平那是真會拍，一會菩薩一會神，我只是實事求是。”
旁邊幾個騎兵使勁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快到石屏關的時候，蘇素玉習慣性地往城門口望了一眼——城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守關的老兵站在垛口後面，秋風把他們的衣袍吹得輕輕翻動。看見金鳳旗遠遠飄過來，一個老兵扯著嗓子朝城下喊了一聲“陛下到了，開城門”。城門慢悠悠地推開了，但門口依然沒有人。
裴昱策馬走到蘇素玉旁邊，歪著頭往城門洞裡瞅了好一陣，“杜桓在穿雲關等著，周義在雁回關等著，郭平怎麼不在城門口。”
那日松說，“會不會是沒收到訊息，不知道咱們來了。”
周義在旁邊接了一句，“不可能，郭平那傢伙訊息比誰都靈通，當年在朝堂上我這邊話還沒說完，他就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蘇素玉沒有說話，輕輕一夾馬肚，策馬進了城門。
校場上飄來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混著燉肉和醬料的焦甜味，在秋日涼爽的空氣裡格外勾人。蘇素玉勒住馬，往校場方向看了一眼——校場邊上的棚子底下襬了好幾張長桌，紅燒肉燉得油光發亮，醬肘子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了好幾碟涼拌小菜，還有一盆剛出鍋的饅頭。郭平正從伙房那邊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袖子捲到胳膊肘。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深灰色便袍，腰帶也是新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親。
蘇素玉翻身下馬，走到棚子底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郭將軍，今天怎麼不一樣啊？鬍子都颳了。有喜事？”
郭平把熱茶往桌上一擱，抱拳行禮，嗓門還是那麼大：“陛下來了就是喜事呀！臣在這裡等候多時了！聽說大軍還有十多里路程，就讓伙房提前把菜備上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的行李也收拾好了，副將也交代好了，關裡的事一樣不落。”
蘇素玉掃了一眼桌上那豐盛的席面，又看了看他那身新便袍，在長凳上坐下來：“說吧，想幹嘛。”
郭平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很：“陛下把他們倆都帶了——就剩下臣一個人了。”他頓了頓，“陛下是嫌臣年紀大，還是嫌臣不會說話？雖然不如杜桓年輕，不如周義槍法好，但守石屏關這些年，從來沒出過岔子。如果陛下不帶臣，這說不過去吧。”
旁邊的周義輕輕咳嗽了一聲，抬頭看棚頂。杜桓己經在長桌旁邊坐下來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郭將軍這話說得我都不知道怎麼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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