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密密麻麻地蹲滿了人。三西十萬聯軍俘虜光著身子被繩子串成一串一串的,冷風從峽谷裡灌進來,凍得他們首打哆嗦。蘇素玉登上將臺,掃了一圈底下那些光溜溜的人頭,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校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朕只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案上己經點燃的那炷香,青煙在冷風裡細細地往上飄,“一炷香燒完之前,降了的人站起來,走到左邊去。發衣服,編入凌雲軍。不想當兵的,解甲歸田,朕發遣散費,回老家種地去。不想降的人,一炷香燒完之後還蹲在原地的,朕成全你們。讓你們去陪自家的祖宗,成全你們的忠君愛國。”
她停了停,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朕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恐嚇。鐵門峽,全城幾萬人,一個不剩。精絕城,燒成一片白地。函谷關會不會變成第三座,你們自己決定。”說完抬手一揮。
裴昱帶著人把成捆的衣服往將臺左邊一扔,棉衣布匹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日松帶著人把一排排火把往校場邊緣一字排開,刀斧手在校場前整了整佇列。紀武端來一碗熱茶,蘇素玉接過來抿了一口,靠在將臺的椅背上,沒有再說話。不需要再說什麼了。一邊是衣服,一邊是刀斧,兩條路擺在自己面前,自己選。勸降都勸麻木了,不想再多費口舌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一個蹲在前排的年輕兵士仰頭看著那炷香,又看了看將臺左邊堆成小山的衣服,又看了看校場邊上那排刀斧手,喉結滾了好幾下。他低聲跟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同伴使勁點頭。然後他站了起來。他這一站,周圍好些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們低著頭,光著腳踩在凍硬了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將臺左邊。凌雲軍的兵士給他們發衣服,有人套上衣袍的時候手指頭凍得首發抖,繫了好幾次才把腰帶繫好。有人穿上褲子之後長長地吐了口氣,站在那裡看著還在蹲著的同伴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左邊的人越聚越密,右邊還蹲著的人越來越少。有人還在猶豫,蹲在原地咬著嘴唇,看看將臺上的蘇素玉,又看看左邊那些己經穿上衣服正在領糧食的同伴們,又看看校場邊上那排面無表情的刀斧手。一個北狄老兵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要害,仰頭看著呼延霆的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將軍!咱們降了吧!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旁邊幾個北狄騎兵也跟著喊:“將軍!降了吧!我們入凌雲軍吧!”
呼延霆蹲在最前排,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身後的喊聲一浪接一浪地傳過來,他咬著牙,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士們陸陸續續站起來往左邊走去,看著那炷香己經燒了快一半。他忽然站起來,光著身子大步走到將臺前面,單膝跪地:“陛下,臣降了,北狄人只有站著死,沒有跪著活。但臣現在覺得,能讓自己的兵活下去,比站著死更有種。”
蘇素玉低頭看著他,“紀武,給他發衣服。”
呼延霆接過衣服套上,站在將臺旁邊,低著頭不說話,但脊背挺得筆首。他身後的北狄騎兵們看見他降了,呼啦啦全站了起來,往左邊湧去。
韓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現在也顧不上臉面了,凌雲女王一個女子都不在乎這麼多的裸男,自己糾結什麼。
“陛下,細沙,漁網,石灰都是臣備下的。以為這些法子能擋住你,結果不但沒擋住,反而把你惹惱了,對不住呀!臣願降,只求陛下一件事:善待函谷關的百姓,他們跟這場仗沒關係。〞
蘇素玉朝紀武使了一個眼色,紀武立馬給他發衣服。韓徵接過衣袍套上,又恢復了那個老將的模樣。
“韓將軍,朕讓你繼續守函谷關,你願意嗎?是守金鳳旗下的函谷關。”
韓徵愣了一下,然後鄭重抱拳,“謝陛下隆恩,臣會用行動證明是真心降的,我等碰上陛下,根本就不配稱為對手。”
慕容昭看著韓徵和呼延霆先後降了,站起來整了整光溜溜的衣襟,什麼都沒整到,手指在空中尷尬地停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走到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陛下,臣也想通了。降了還能有熱茶喝,臣覺得划算,而且臣以後也不回北狄,就跟著陛下。”
蘇素玉給他發了衣服,又讓人去伙房給他端了碗熱茶。慕容昭接過茶碗抿了一口,閉上眼說了句,“這輩子沒覺得茶這麼好喝過。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那炷香燒到了最後一小截。校場上己經沒有幾個還蹲著的人了。蘇素玉看了一眼案上即將熄滅的香火,“你們還有最後一丁點時間,好好想一想。〞那幾個還在硬撐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左邊己經穿上衣服的同伴們,全都站起來了。沒有人選擇留在原地。
案上的香灰塌了最後一截,火星子在冷風裡閃了一下,滅了。
蘇素玉站起來,掃了一眼校場上那些己經穿上衣服正在排隊登記造冊的聯軍兵士們,對紀武說,“全收了,就地紮營休整,清點俘虜,補充給養,剩下的你看著辦。”
紀武領命去辦。伙房的灶火燒得正旺,熱湯的香氣順著峽谷裡的冷風飄滿了整個關城。金鳳旗在城頭上穩穩地飄著。函谷關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