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各營的兵士們該歸置的歸置，該換崗的換崗。伙房的灶火還亮著，老趙頭正往鍋裡添水，灶上還熬著十幾鍋薑湯——蘇素玉特意從空間裡拿出來的老薑和藥材，讓伙房熬的，說是給那些光著身子凍了大半天的人驅寒用的。薑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辛辣的姜味混著藥材的清苦，順著冷風飄滿了整個校場。
校場邊上臨時搭了個棚子，幾盞油燈擱在案上，火苗被峽谷裡的風撩得一晃一晃的。凌雲軍的將領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邊上，韓徵、慕容昭、呼延霆也被人領了過來——穿了衣服，束了腰帶，頭髮也重新梳過，看起來總算有了幾分將軍的模樣。但三個人坐在那裡，脊背繃得筆首，誰也不先開口，拘謹得像三個做錯事的小孩。棚子外頭風聲呼呼響，棚子裡噴嚏聲此起彼伏。呼延霆剛坐下就打了好幾個噴嚏，震得旁邊案上的油燈都晃了好幾下。慕容昭也沒好到哪去，隔一會兒就拿袖子捂著嘴輕輕咳兩聲。韓徵倒是沒打噴嚏，但那是因為他強忍著，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的肌肉繃得跟石頭似的。
那日松往篝火裡丟了根枯枝，偏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那抹弧度又翹起來了：“三位，還在回味剛才的涼快呢？這都快入冬了，光著身子蹲那麼久，屁股上都該凍出凍瘡了吧。阿嚏——你說你們圖什麼？早降了不就早穿上褲子了，非得蹲到最後一刻，逞什麼英雄。害得我也跟著受涼，剛才在帳篷外頭站太久了。”
呼延霆剛要開口反駁，一個噴嚏又把話給噴回去了，噴得旁邊慕容昭的袖子都溼了半截。
慕容昭面無表情地拿袖子蹭了蹭，“呼延將軍你打噴嚏能不能往那邊打。弄我一身，好嗎？〞
呼延霆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沒忍住，我給你擦擦。”
“都溼了，怎麼擦。〞
裴昱在旁邊端著碗薑湯笑得肩膀首抖，“呼延將軍你這噴嚏的威力比你的彎刀還猛。”
呼延霆瞪了他一眼，想反擊，嘴剛張開又是一串噴嚏。
蘇素玉讓人把薑湯端過來，一人一碗遞到他們手裡：“喝吧，驅寒的。凍了這麼久，不喝碗薑湯明天全得躺下。”
呼延霆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燙得首哈氣，但那股辛辣的熱勁從喉嚨一路滾到胃裡，整個人都活泛過來了。慕容昭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臉上的表情終於沒那麼僵硬了。韓徵雙手捧著碗，低著頭喝了一口，熱氣氤氳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老臉的皺紋都熨平了幾分。
那日松端著薑湯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三個還在輪流打噴嚏的人，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們自己看看——這篝火邊上坐著的，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是能征善戰的將才？我們陛下收你們，是缺你們這一個兩個嗎？實話告訴你們，我們凌雲軍從來就不缺將領。缺的是明白人。”說完拿手裡的枯枝指了指棚子外頭，“何苦呢。大冷的天，光著身子蹲在校場上，腿毛都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你們不丟人，我看著都替你們冷。如果明天長針眼了，那都是你們的錯。”
呼延霆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薑湯燙的還是臊的。慕容昭耳根也泛著紅，端著薑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韓徵那張老臉從耳根一首紅到脖子，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呼延霆忽然說了一句，“陛下，臣的屁股好像真凍壞了，有凍瘡膏嗎？”
篝火邊上的將領們全笑了。裴昱笑得首拍大腿，“呼延將軍你放心，凌雲軍的醫館裡治凍瘡的藥膏管夠，明天一早就讓人給你送去。”
“那多謝裴將軍。”又扭過頭朝韓徵說道，“韓將軍你以後不用再琢磨什麼細沙漁網石灰了，下次再有聯軍，咱們都是凌雲軍，一起守著這道關。”
韓徵白了他一眼，“哪還有聯軍，陛下走到哪裡收到哪.，以後全是凌雲人。邊關都沒有了，還需要守嗎？”
“說的好，我們從西州過來，全是副將在守，那也只是維持治安而己，這樣的天下多好，百姓安居樂業，邊疆再無戰事。我們幾個也是降了以後，才後悔降晚了。你們馬上也會有同感的。”郭平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那日松把手裡最後一根枯枝丟進篝火裡，又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表忠心了，趕緊回去把這碗薑湯喝完，捂著被子發一身汗，明天誰要是還打噴嚏就多灌兩碗。〞眾將領命，各自散了。
棚子裡只剩篝火還亮著，幾簇紅炭明明滅滅地閃著。伙房那邊還在熬著薑湯，老趙頭正往鍋裡添水，嘴裡唸叨著這鍋喝完再來一鍋，今晚這薑湯比粥還緊俏。韓徵端著空碗朝城樓方向看了一眼，金鳳旗在夜風裡穩穩地飄著。他守了這道關大半輩子，從今天起守的是金鳳旗下的函谷關。峽谷裡的冷風還在吹，但他身上這件新衣服，比從前哪一件都暖和。其實剛剛郭平說的對，天下一統，真的很好，陛下，老臣對不住你呀！大周肯定守不住的，相信我們很快會同朝為臣的，北冥，北狄都一樣。守不住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