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降了的訊息傳到草原上的時候,正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王帳外頭,各部落的馬拴滿了馬樁,從王庭的旗杆下一路排到遠處的草坡上。這一回不是幾個大部落的首領來議事——呼延烈派人連夜跑遍了草原上每一個部落,不論大小,必須來人商議正事。王帳裡擠得滿滿當當,炭火燒得旺,火光照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的,映出各種表情。
大周皇帝降了。不是打降的,是主動開的城門。納土歸降,還封了靖王。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首領頭一個拍案而起,彎刀鞘把案角磕得咚咚響:“蕭玄夜!堂堂一國之君,打都不敢打就降了,真他媽的丟男人的臉!怪不得之前的函谷關和潼陽關都會降,原來南蠻子都是貪生怕死之輩,連他們的皇上都是這種泥人。早知道都是些爛泥,我北狄就應該入主中原,稱霸天下,反正這些皇帝全是泥捏的,沒一個有骨頭!”
旁邊幾個年輕首領跟著罵。有人說函谷關那些降將都是軟蛋,有人把彎刀抽出來往案上一拍:“凌雲軍要是敢來草原,我的彎刀可不認什麼氣槍不氣槍。老子要跟他們同歸於盡,殺一個回本,殺兩個還賺一個,值了。”
左賢王呼延灼站起來,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罵完了沒有?你們說蕭玄夜是軟蛋,罵其他幾國的皇上也是爛泥——哼,可笑至極!韓徵、孫韜,哪個不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悍將?你們打得過嗎?他們為什麼降?是因為根本擋不住。函谷關幾十萬人一槍不放,不是不想放,是連放槍的機會都沒有。你們還想入主中原,做夢吧!一個兩個腦子裡裝的全是牛糞嗎?簡首異想天開!”
絡腮鬍子被罵得滿臉通紅:“左賢王,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兒子在函谷關降了,你是不是也想降?果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呀!”
帳中瞬間安靜。呼延灼的拳頭攥得咯吱響,一字一頓地說:“放你孃的屁,再說一遍試試,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宰了你。我兒子降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我會親自帶兵去洗刷。但老子不像你——只會拍桌子罵人,連凌雲軍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等你見了她們的槍口,看你還能不能罵得這麼響。”
絡腮鬍子把彎刀往案上一拍:“左賢王,別人怕你,我可不怕,老子寧可死在馬背上,也絕不跪著獨活!蕭玄夜老子不光罵他,老子還不屑跟這種人為伍!一個男人見了漂亮女人連刀都拔不出來——聽說那凌雲女皇長得絕美,蕭玄夜肯定是貪圖美色才走不動道,那些降了的人全是孬種!老子一個都瞧不上!你看不慣就來打我呀!”說完朝左賢王白了一眼。
呼延灼拿起彎刀就要衝上去,被旁邊的首領拉住了,低聲在耳邊說道:“左賢王莫要動怒,鷹汗還在呢,別上了小人的當。”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首領沒管他倆,開口道:“我倒是聽說凌雲女皇長得奇醜無比,全靠妖法撐場面。還有人說她生吞人心,每天要喝一碗處子的血才能保持容貌。反正說什麼的都有——有說她生了十幾個孩子的,有說她生了二十幾個的,還有說她每打下一個國家就給當地的皇帝生一個孩子,說是血脈融合,以後天下就是她兒子的。你們聽聽,這些是人話嗎?一個人怎麼可能生二十幾個孩子?就算一年生一個也要生二十幾年,那她今年不得有西十多歲呀!”
另一個首領聽得首皺眉:“這些訊息也太離譜了,到底哪個是真的?”
“誰也不知道。”一個鬚髮全白的老首領緩緩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草原上的人誰親眼見過她?還不都是聽商隊說的。傳了這麼多道,誰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女人不好惹。我活了七十多年,從沒出過草原,可我聽說過她太多事了。能把整座城門憑空變沒,能讓守軍的兵器鎧甲一瞬間全消失,能讓整條街的房子一棟一棟地沒了又變回來。你們說凌雲軍找不到我們?草原上的草場、水源、河谷,哪裡能藏人?她把水源一收,我們拿什麼飲馬?她把草場一收,我們拿什麼放羊?而且她打到哪裡,哪裡的百姓就過上好日子。你們以為她稀罕我們的牛羊?她要的是人。還不止這些——外頭傳言多得很,有人說她是狐狸精轉世,專門迷惑男人,能讓男人看了她就走不動路。那些降了她的皇帝,有一個算一個,全心甘情願跟在她身邊,放著好好的皇帝不當,跑到她跟前當將軍。你們說,這不是妖法是什麼?哪有男人放著皇帝不當去當將軍的?除非是被迷了心智。”
帳中安靜了好一陣,連那個拍桌子最兇的絡腮鬍子都沒了聲音。眾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那照你這麼說,我們乾脆也降了算了。”老首領嘆了口氣:“我不是說降,我是說別輕敵。你們剛才罵的那些話——傳出去讓人笑話喲!”
呼延烈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開口。他聽著底下這些爭吵,聽著那些關於她的傳言,每一句都往他腦子裡鑽。蕭玄夜那三個兒子是她的,慕容寒淵那對雙胞胎也是她的,他在北冥王宮裡親眼見過那兩個少年,眉眼間有她的影子,可他在草原上遇見她的時候,她那麼年輕,身材纖細,走路的姿態、說話時微微偏頭的模樣,分明就是個沒生養過的姑娘。一個人怎麼可能生十幾個二十幾個?就算一年生一個也要生上十幾年,也許真的不是同一個人。這個念頭像草原上的冷風一樣灌進來,讓他的胸口空落落的。
又一個部落首領站起來,是呼延烈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大汗,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草原上的兵力、人丁、馬匹全清點一遍。每個部落能出多少騎兵、多少弓箭手、多少後備,全造冊。然後把老人、孩子和牲畜分批往北遷,青壯年全部編入騎隊操練,十歲以上男孩全部配馬配刀。女子也一樣——年輕女子只要能騎馬射箭的,全編進後備隊。”
“遷?往北遷?北邊是凍土,草都沒幾根,遷徙路上老弱病殘怎麼熬?”有人立刻反問。
親信解釋道:“遷,總比留在邊境等死強。到了北邊雖然冷,但凌雲軍的步兵追不了那麼遠。正面打不贏就拖著打,拖到草原上的風颳起來,拖到她們連方向都分不清。”
“那要是拖不住呢?”有人緊跟著問,“聽說那凌雲女皇能憑空變出糧草,大軍從來不用補給線,拖不垮她。”
另一個老首領嘆了口氣:“拖不住也得拖。難道學大周皇帝開城納降?我們連城都沒有,拿什麼納降。趕著牛羊去跪她?我倒是不怕跪,但跪完了之後呢?我們草原上的人要是也降了,會不會也能分到更好的草場?”
左賢王呼延灼猛地轉頭瞪著他,刀鞘往案上重重一拍:“分草場?那是拿命換的!我們北狄人世世代代在草原上活,靠的是彎刀和駿馬,不靠別人施捨!你今天跪下去,明天你的兒子就得給別人當奴隸!”他轉身面對呼延烈,單膝跪地,雙手把彎刀舉過頭頂:“大汗!我不管凌雲女皇是美是醜,是人是妖。她要來,就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刀。我這條命是草原給的,就還給草原。我己經下令把全族能打仗的男丁全編入騎隊,我的兩個孫子雖然都才十幾歲,也都配了馬和刀。我寧可他戰死在馬背上,也不苟活。”
帳中好幾個老首領的眼眶都紅了,有人攥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有人把臉別過去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呼延烈站起來,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炭火的光把他那張被草原風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清點人丁的事,各部落首領親自去辦。按十人一隊、百人一營重新編隊。氣槍不夠,彎刀來湊;彎刀不夠,弓箭來湊。把所有能用的兵器全發下去。遷營的事,第一批老弱婦孺三天之內啟程往北撤,青壯年全部留在南線操練。從今天起,所有十歲以上男子全部編入騎隊,年輕女子只要能騎馬射箭的,全編進後備隊。邊境上派小隊巡邏,看見凌雲軍的探子就放狼煙。正面打不贏就拖著打——拖到草原上的風颳起來,拖到她們連方向都分不清。孤再說一遍,誰要是擅自帶兵出擊,不管打贏打輸,回來就是死路一條。再硬的骨頭也不能白送。我北狄絕不投降。”
滿帳首領齊刷刷站起來,拔出彎刀舉過頭頂,刀光在炭火下亮成一片。
散了議事,呼延烈獨自坐在王帳裡。心裡像一團亂麻,根本理不清。難道北狄也守不住了嗎?他站起來,大步走出帳外。草原上的風迎面撲過來,冷得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