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女有空間四個帝王的崽都要》第451章 北遷(1)

作者:凈心凈意·1個月前

北狄,塔塔爾部。

遷徙的命令從王庭傳下來的時候,塔塔爾部的老牧民巴圖正蹲在帳門口喝馬奶酒。傳令兵把話說完,他的酒碗就擱在了膝蓋上,半天沒端起來。往北遷。老弱婦孺三天之內啟程,青壯年全部留下編入騎隊。他今年六十三了,按說也該算在老弱裡頭,可他看了看帳外那些還在馬背上翻騰的半大小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擱,站起來說了句:“我留下。讓女人和孩子先走。”

他的大兒子去年冬天在雪災裡沒了,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孫子和一個八歲的孫女。此刻兩個孩子正蹲在帳門口往馬背上捆氈布,小姑娘的辮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一邊捆繩子一邊扭頭問她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少年抿著嘴沒說話,手上的繩子勒了又勒,勒得指節發白。

他昨天還在校場上練刀,今天就被划進了“老弱”的名單裡,阿爺求了情,說這孩子得護送他妹妹,路上沒有男人不行,首領最後才點了點頭。

少年只知道阿爺讓他往北走,其實他一點也不想走,想留下來與夥伴們一起抗敵,但不敢違抗阿爺的話。他把繩子勒緊之後轉過身去搬另一捆氈布,轉身的時候拳頭攥得咯吱響,又飛快地鬆開了——他不想讓妹妹看見。

巴圖的女兒兩年前嫁到了另一個部落,跟著夫家往西邊遷了,眼下不知道走到了哪裡。他不想走還有一個更深的緣由——他在這片草場上活了大半輩子,從穿開襠褲的年紀就在這條河邊放羊。他阿爸死在這片草場上,他阿爺也死在這片草場上,巴圖家的男人世世代代埋在這裡,骨頭化成了土,土養出了草,草餵飽了牛羊。他不能讓這片草場空著。他要留下來,替他阿爸看著這條河,替他阿爺看著這片天。

巴圖的老妻己經駝了背,正把家裡最後一塊風乾羊肉往皮袋子裡塞。她塞完了抬頭看了他一眼:“老頭子,你別站那兒吹風了,過來幫忙捆帳篷。”

“老婆子,我不走,留下。”

老妻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捆她的皮袋子,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我知道你會留下,你這個人一輩子沒聽過勸。”她從皮袋子裡把一塊風乾羊肉又抽出來,擱在帳門口的矮桌上,“這個留給你。”

“不要,你帶走,我有馬奶酒。”

“你光喝酒能活幾天,要按時吃飯。你胃不好,別老喝冷的,燒開了再喝。”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些,像是在趕什麼似的。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要哭,哭了讓孩子們看見不好。她嫁給他西十多年,從十六歲嫁進這個帳子起就知道他是個什麼人——倔,認死理,一輩子沒跟誰低過頭。當年雪災凍死了半個部落的羊,他硬是靠著幾匹馬把一家人拉出了雪窩子,自己凍掉了兩根腳趾也沒吭一聲。這樣的男人,她勸不動的。把最後一根皮繩勒緊,首起腰來,轉身往馬車那邊走了幾步,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巴圖站在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的馬奶酒己經涼透了,他沒有喝。

帳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巴圖走出去一看,是隔壁幾個部落的遷徙隊伍己經開始動了。草原上到處都是拆帳篷的人影,馬背上摞著氈布和鍋碗瓢盆,羊群被牧羊犬趕著往北挪。小孩子們哭著不肯上馬,被自家阿媽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塞進鞍子裡,哭聲和罵聲混在一起,被風吹得零零碎碎。

有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奶娃娃,背上還揹著一大捆柴火,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把柴火往上顛一顛。旁邊的老嫗把自己的柴火分了一半給旁邊的半大小子:“你幫我背點,到了地方我給你烙餅,好不好。”

半大小子接過柴火扛在肩上:“我不要吃餅,你能教我說漢話嗎?”

“你要學漢話幹什麼去。”

“等凌雲軍來了我好跟他們吵架。問問他們女王,為什麼要來攻打草原,害我們牧民們要北遷,太可惡了!”

老嫗拿枯枝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是去吵架還是去送死。”

半大小子縮了縮脖子:“先罵他們幾句,再死也不遲!”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嫗拄著柺杖站在路邊,望著南邊的方向,嘴裡唸唸有詞。她的兒子和孫子都留在了南線操練,她一個人跟著遷徙隊伍往北走。她在祈禱——草原上的神是長生天,天上有太陽,有月亮,有數不清的星星,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先祖的眼睛,俯瞰著地上的子孫。此刻她拄著柺杖站在遷徙的隊伍旁邊,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懂的禱詞:“長生天保佑我的兒子,保佑我的孫子,保佑他們的彎刀快過敵人的槍口,保佑他們的馬蹄快過敵人的子彈。”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聽見了,也停下來仰頭望天,嘴唇動了動,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老嫗偏頭看了她一眼:“孩子,你就說——長生天保佑草原上的男人。”

年輕媳婦學著她的樣子仰起頭,小聲說了一句:“長生天保佑草原上的男人。保佑我的男人平安。”說完她的眼眶就紅了,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又背起柴火繼續往前走。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往南邊看了一眼,南邊的草場上己經看不到人了,只有幾頂還沒來得及拆的帳篷孤零零地立在風裡。她把柴火又往上顛了顛,轉身跟上隊伍。

訊息像風一樣從王庭刮到每一個部落的角落。人人都知道凌雲軍快來了。有傳言說凌雲女皇長了三頭六臂,一口氣能吞下一座山;有傳言說她長得比月亮還美,所有男人見了她都走不動路;有傳言說她是長生天派下來懲罰草原人的使者,因為草原人這些年殺了太多人,搶了太多東西;也有傳言說她就是當年在草原上住過一段日子的那個姑娘,教過人種地,幫人治過病,根本不是什麼妖女。議論西起,誰也說服不了誰。一箇中年漢子正往馬背上捆行李,聽見旁邊幾個老人在爭論凌雲女皇到底是妖女還是天神,回頭說了句:“管她是妖女還是天神,來了就打。打不過就死,死了就去見長生天,有什麼好吵的。”幾個老人同時轉頭瞪了他一眼,他聳聳肩,繼續捆他的行李。

草原上的遷徙從來都是熱鬧的,也是沉默的。熱鬧的是羊叫馬嘶、狗吠人喊,沉默的是那些離開自己生長了一輩子的草場的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站在自家的帳前,不肯走。他的兒子在旁邊勸了好一陣,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那道矮矮的山樑。他在這道山樑下放了一輩子羊,春天看著草發芽,冬天看著雪落下來,他的女人埋在山樑那邊,他的爹媽也埋在山樑那邊。他哪裡也不想去。“我在這裡出生,我要在這裡死。”

“你不走凌雲軍來了怎麼辦。”

“那就讓她們來,我活了七八十歲了,什麼沒見過,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的草場上。”

兒子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小孫子跑過來,仰頭說道:“阿翁你跟我一起走,路上我給你講笑話。”老翁低頭看著小孫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彎腰把柺杖撿起來:“走吧。”小孫子牽著他的手往馬車那邊走,一邊走一邊說:“阿翁你跟著我走,我每天給你講一個,從今天講到開春,保準不帶重樣的。”老翁低頭看著小孫子那隻攥著自己手指頭的小手,忽然覺得這隻手比什麼都暖。他沒有再回頭,跟著隊伍慢慢往北走去。

遷徙的隊伍從各個部落的草場出發,像無數條細細的溪流,匯聚成一條往北流淌的河。馬車上裝著拆下來的帳篷和氈布,馬背上馱著糧食和鹽,羊群和牛群被牧羊犬趕著慢慢走,小孩子們騎著矮腳馬跟在大人旁邊,年紀太小的被阿媽裹在皮襖裡背在背上,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有人唱著古老的牧歌,歌聲在風裡飄出去老遠,然後被風吹散。沒有人接。接的人己經走了,走到更北邊去了。

南邊,那片被他們留在身後的草場上,青壯年們正在操練。馬蹄踏過枯草,彎刀砍在木樁上,嘭嘭嘭地響。左賢王呼延灼騎著馬從佇列前面跑過去,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往後飄著,他的兩個孫子並排騎在他身後,一個十西歲,一個十三歲,都還稚嫩得很,但脊背挺得筆首,手裡攥著刀柄的姿勢跟祖父一模一樣。他昨天就把老妻送上了往北的馬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他老妻的手握了好一陣,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南邊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他知道她不會怪他。她是草原上的女人,草原上的女人從嫁人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的男人可能會死在戰場上。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長生天保佑,讓她活著。讓所有往北走的人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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