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鋪子在靖州城開張之後，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熱鬧。羽絨服和保暖內衣早就賣斷了貨，火鍋店和餃子館從早到晚也沒斷過客人，主街上的太陽能路燈一到傍晚準時亮起來，百姓們都說這比油燈亮堂多了，整條街跟白天似的。修路的工匠隊己經把官道鋪到了城門外好幾十裡了，商隊進出比從前快了不止一倍。
蘇素玉今天傍晚難得沒有在御書房裡批摺子，把寢殿裡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陳娘子和翠兒在小廚房裡幫忙。陳娘子繫著圍裙蹲在地上擇菜，翠兒挽著袖子在水盆邊上洗魚，蘇素玉親自掌勺，動作嫻熟得跟當年在臨安小院時一模一樣。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還繫著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頭髮用一塊青布隨意包著，整個人清清爽爽，不像女皇，倒像個江南小鎮上開飯館的美廚娘。
偏殿裡支了好幾張長桌，桌上擺著酸菜魚、紅燒肉、糖醋排骨、乾煸豆角、蒜蓉粉絲蒸蝦，銅鍋裡的酸菜魚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麻辣鮮香的氣味瀰漫整個偏殿。人來得比預期的齊——沈放、那日松、完顏朔、紀武陸續到了，蕭玄夜帶著三個兒子也來了，蕭承念、蕭承尋、蕭承醒排成一排向各位長輩行了禮，各自在桌邊坐下。裴昱、赫蘭、陸徵、呼延霆、慕容昭、郭平、周義、杜桓也趕回來了——凌雲國的邊界己經推到了靖州，原來的邊關全成了內地，用不著再守。裴昱一進門就使勁吸鼻子，“老遠就聞到酸菜魚的味道了，太香啦！〞
赫蘭跟在他後面探頭往桌上瞅了一眼，“今晚有口福了，我還是等一次品嚐女王陛下的廚藝呢？會不會折福哇！不管了，折福也要吃。〞
裴昱吸完鼻子一抬頭，看見蘇素玉繫著圍裙端著盤菜從廚房出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陛下，你今天這一身——不穿龍袍穿圍裙，別有一番風韻啊！果然漂亮的人穿什麼都是美的。”
蘇素玉把菜擱在桌上，偏頭瞪了他一眼：“就你嘴貧。朕炒菜炒得滿頭汗，你倒有心思貧嘴。”
裴昱嘿嘿笑了兩聲，還想再說什麼，那日松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裴將軍說得沒錯，陛下今天這身裝扮確實比平時更顯年輕。”
“承蒙兩位將軍誇獎，說朕年輕了，也對，朕如今七老八十的一個老婦人而己。”
“臣該死，口誤，陛下正是年輕貌美的時候。〞那日松一臉歉意道。
“好了！朕說笑而己！”
完顏朔在旁邊點了點頭，“那將軍果然還是太年輕囉！這種話也敢張口就來呀！〞
赫蘭在旁邊啃著羊排，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陛下哪天不好看？那日松你就是一隻呆頭鵝。幸好當初本姑娘沒要你。”
“你也湊什麼熱鬧，是我不要你的。少往臉上貼金。行不行！”
“什麼呀！我怕你年齡太大，不經用嘛！”滿桌人都笑了。
翠兒站在旁邊不肯入座，蘇素玉看了她一眼：“翠兒，坐下。”
翠兒連連擺手：“小姐，這不合規矩，哪有丫鬟跟主子一桌吃飯的。”
“什麼丫鬟，難道以前沒有吃過嗎？現在生疏啦！你本就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姐妹。快坐下，別讓我說第三遍。”蘇素玉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翠兒眼眶一熱，低著頭在末席坐下了，拿袖子蹭了好幾下眼角。
蘇素玉端起酒杯，站起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這杯酒，敬你們每一個人。感謝你們這一路的陪伴、支援和愛護。沒有你們，朕也走不到今天。”
眾人紛紛站起來，齊齊舉杯。裴昱把酒杯舉過頭頂：“臣等願永遠追隨陛下，至死不渝！”眾人跟著齊聲重複了一遍，聲音震得偏殿的窗欞都微微發顫。蘇素玉彎了下嘴角，仰頭幹了，眾人也跟著幹了。
陸徵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蕭玄夜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把酒杯舉過頭頂：“靖王，末將在函谷關那一仗，實在是丟人得很。末將給靖王賠個罪，靖王不會怪末將降了吧？”
蕭玄夜伸手把他扶起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怪你什麼。函谷關那一仗的軍報朕看了——城門沒了，兵器沒了，鎧甲也沒了。朕看軍報的時候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幾十萬人光著身子蹲在城牆上，北風一刮，那滋味恐怕不好受。這要是還能打，那才叫見了鬼。”
陸徵站起來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靖王說得是，我們是真的打不贏。不是不想打，是連刀都沒了，拿什麼打？末將當時手裡攥著刀，一眨眼刀就沒了，只剩下手指頭還在半空中勾著，跟個傻子似的。”
呼延霆在旁邊端著酒杯接了一句：“陸將軍，你還好，你至少還蹲在垛口後面有牆擋風。我在校場上蹲了大半個時辰，戈壁灘上的風從襠下刮過去，那滋味——我這輩子沒這麼涼快過。後來屁股上都長了凍瘡，還是裴將軍給我拿了藥膏，抹了好些天才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語氣跟彙報軍情似的。
裴昱差點把嘴裡的酸菜魚噴出來，趕緊拿袖子捂住嘴，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呼延將軍你能不能別在飯桌上提凍瘡，我這碗酸菜魚還怎麼吃。”
呼延霆道，“凍瘡長在我屁股上又不是長在你碗裡，你吃你的。”
“你說得太有畫面感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光著身子蹲在校場上的樣子。〞
“你以為我想讓你想起來？我自己也不想想起來。”滿桌人全笑了，連紀武都微微彎了下嘴角。
慕容昭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慢悠悠地說了句：“你們好歹還蹲在關裡。我當時被捆著從城牆上走下來，髮簪都沒了，雪白的裸體被別人看光啦！我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那麼想要一條褲子遮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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