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失守的訊息傳到大周的時候,正是早朝時分。傳信的兵士一路跑進殿內,單膝跪地,雙手將軍報舉過頭頂,嗓音因為連日趕路而變得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陛下——函谷關破了!韓徵降了,慕容昭降了,呼延霆降了,三十萬聯軍全軍覆沒!”
殿上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靜得能聽見殿角炭盆裡火炭裂開的聲響。然後像冷水潑進了滾油裡——不是炸了鍋的那種喧譁,是壓抑著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有人手裡的笏板滑了一下,趕緊手忙腳亂地撈住。有人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拿袖口擦額頭上忽然冒出來的冷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蕭玄夜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那張軍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連韓徵居然也降了,他可是大周最忠心的臣子,沒想到哇!三十萬人,不到一天就全沒了。他把軍報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好幾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雖然他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結果。當初滿朝文武喊著要打,自己說了打不贏。可朝臣說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說他敗壞祖宗的基業。還說大周人的骨氣就是籌碼,不戰而降怎麼對得起歷代先皇。他當時是怎麼說的——骨氣不能當盾牌使。結果呢?大周真的要完了,想過會有這一天到來,真到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畢竟當一個亡國之君挺丟臉的,還是敗在自己的女人手上。唉!蕭家列祖列宗啊!對不住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誰也沒注意到的弧度。這女人果然厲害,比想象的更厲害。三十萬聯軍,一炷香的時間全降了。韓徵是守了大半輩子函谷關,被她一炷香就收了。呼延霆草原第一勇士,光著身子蹲在校場上凍了一宿也降了。慕容昭那個狐狸精,只要有茶喝什麼都好商量——不愧是她。
那就早點打過來吧!反正也躲不了,他是大周的皇帝,滿朝文武還在爭吵,吵得他腦瓜疼,說的沒一句有用,全是廢話。
兵部老將頭一個出班,甲冑上的鐵片嘩啦啦響:“陛下!函谷關是大周最厚的城牆,韓徵是守關最有經驗的老將——連他都降了!函谷關之後是潼陽關,潼陽關之後就是王城,中間只有一道關了!潼陽關能不能擋住凌雲軍,只能看天意了。”
禮部老尚書緊跟著出班,聲音比平時沉了不止一分:“陛下,三十萬聯軍都沒擋住,潼陽關能擋幾天?老臣說句不中聽的話——趁現在還有一道關在手裡,趁現在還能談條件,不如儘早歸降。凌雲女皇對降國向來寬厚,北厲降了百姓免賦稅,西戎降了百官留用。大周若是降了,至少能保全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性命。陛下三思啊!”
“放屁!你孃的孬種,朝廷裡就怕這種牆頭草,風吹兩面倒的玩意。”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猛地出班,“潼陽關還沒破!你就在這勸降!你是凌雲女王派來的人吧!陛下,這種蛀蟲應該斬立決,大周立國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向人低過頭!三十萬聯軍擋不住,那就再調西十萬!全國上下只要能拿得動刀的男子全徵召入伍,老夫就不信擋不住凌雲軍!”
戶部尚書顫巍巍地出班,笏板差點脫手:“再調西十萬?銀子呢?糧草呢?國庫的底子老臣最清楚——存糧撐不過一個月,銀子連這個月的軍餉都湊不齊。你拿什麼養西十萬人?拿西北風嗎?還斬立決,斬你自己還差不多。”
又有人站出來,“三國皇帝應該御駕親征,把剩下的兵力全押上,跟凌雲軍決一死戰。”
這話一齣立刻被人頂了回去——“三十萬聯軍都打不過,御駕親征就能打贏?凌雲女皇一個人就能收掉整座城的城門和兵器,御駕親征是去送死還是去投降。你是存心要毀了我們大周嗎?”
又有人說,“北狄和北冥不是還有兵嗎?趕緊派使臣去催援軍呀!唇亡齒寒難道他們不懂嗎?”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老臣截住了:“援軍?函谷關裡就有北狄的兵和北冥的兵!呼延霆是北狄第一勇士,慕容昭是北冥皇的堂弟——全降了!他們的使臣現在還蹲在驛館裡,你去問問,他們還會派多少援軍來!”
驛館裡的北狄使臣和北冥使臣確實還蹲著。兩個人坐在正堂裡,面前各擱了一碗涼透的茶,誰也不說話。北狄使臣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茶碗蓋子被震得跳起來又落回去,“呼延霆可是我們草原第一勇士,他怎麼可能降,絕對不可能。〞
北冥使臣坐在對面,語氣比北狄使臣冷靜些,但話裡的涼意一點不少,“有什麼不可能的,慕容昭不也降了——他還北冥皇的堂弟呢?從小錦衣玉食,從來只有別人跪他,沒有他跪別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這下完了。大週一旦亡了,北狄和北冥就是下一個,誰也跑不掉。北狄使臣忽然罵了句草原上的粗話,“凌雲女皇到底是個什麼人物,能把呼延霆都打降了。”
北冥使臣端起涼透的茶灌了一口,“聽說她長得國色天香。”
北狄使臣瞪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想這個。”
北冥使臣放下茶碗,“我就是在想——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唉!等北冥受降那天就知道啦!現在怎麼辦囉!”
朝堂上的爭論還沒完,訊息己經傳到了街市上。王城的百姓亂成了一團,米鋪門口排起了長隊,從鋪門口一首排到街口拐角,糧價一夜之間翻了好幾倍。有人扛著米袋從鋪子裡擠出來,被後頭的人扯住袖子問你買這麼多幹嘛,那人頭也不回地說再不買就買不著了。
茶館酒樓裡的閒人也不講凌雲女皇的段子了,全在算函谷關那一仗。有人說,“三十萬大軍啊,就算是三十萬頭豬抓也得抓好些天吧!一天就全降了,這仗還怎麼打。打仗倒黴的都是百姓啊!”
旁邊的人說道,“你搞錯了喲!不是一天,是一炷香。一炷香的時間,全降了。”
一個蹲在門檻上的老漢把手裡的旱菸杆往地上一磕,“早知道有今天,當年函谷關被西戎打的時候就不該讓凌雲女皇來救。”
旁邊幾個年輕人同時扭頭看他,老漢拿煙桿指了指城門口的方向,“你們年輕不知道,當年西戎三十萬大軍打到函谷關,是她帶著糧草和藥材來救的大周。那時候她還是個普通人,不是凌雲女皇。現在不是來救大周的,是來收大周的。這是來收利息了。”
後宮也亂了。太后在寢殿裡走來走去,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幾個太妃聚在偏殿裡小聲議論,有人拿手帕不停地擦眼角。
皇后坐在寢殿裡抱著蕭承安,看見母親臉色不對,小聲道,“母后,別擔心,皇兄說凌雲女王是他們孃親,不會傷害我們的。”
皇后低頭看著他,把他摟得更緊了些,肩膀微微發抖。她懷裡的皇子是她的命根子,也是蕭玄夜的血脈,她不知道凌雲女皇會不會善待情敵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帶著孩子去過平民的生活,絕不敢給女王添堵。
散了朝,蕭玄夜獨自站在殿門口,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大步往後殿走去。他的三個兒子還在御書房裡跟太傅唸書,太子正指著輿圖上的潼陽關問,“太傅,這道關有多厚,難不難打,本宮的孃親幾天能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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