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鋪子開得極快。沈放從空間裡出來之後，帶著周安和幾個木匠師傅沿主街走了一圈，看中了街口幾間位置最好的鋪面。他沒有跟鋪主談租——租的鋪子朝廷管起來麻煩，到期了還得續約，不如首接買斷，一勞永逸。
頭一間鋪子的鋪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聽說凌雲軍要買鋪子開便民鋪子，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這鋪子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大人真要買？”沈放說朝廷按市價給銀子，不少你一文。老漢還要猶豫，旁邊一個年輕商戶擠過來，“大人，我的鋪子賣——我去隔壁街上開間小鋪子專做茶葉生意。〞沈放當場簽了契書，付了銀票。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整條街的商戶都湧過來了，有人抱著房契，有人揣著算盤，還有人把地契從箱子底翻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吹上面的灰。沈放站在街口，被一群鋪主圍得水洩不通。周安在旁邊幫著登記造冊，筆都快寫飛了。有個賣布匹的掌櫃擠到最前面，“我的鋪子地段沒那幾間好，但面積大，後頭還帶個小倉庫，便民鋪子用得上，我願意低價賣給朝廷——不是我大方，是便民鋪子開起來之後我打算改行當裁縫，鋪子用不著了。”
旁邊的人說，“掌櫃的還挺會算計呀！”
“這叫順應時勢。〞
不到小半天工夫，沈放把臨街好幾間鋪面全買下來了。
鋪面定下來之後，木匠師傅們把鋪子裡原有的貨架拆了重新打，量尺寸、鋸木板、釘架子，個個都是好多年的師父。周安帶著幾個夥計把蘇素玉從空間裡搬出來的貨物一樣一樣往貨架上擺——成袋的精鹽碼在最顯眼的位置，棉布按顏色深淺排成一排，肥皂碼得整整齊齊，針頭線腦的日用品分門別類擱在小木格里。周安擺完了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了好一陣，這鋪子比臨安那間還整齊。
沈放核對完貨架上的品類清單，把筆擱下，“行了，明天一早就能開張。〞
蘇素玉站在便民鋪子門口，看著沈放從鋪子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核對完的清單，袖口捲到胳膊肘，額角上沾了一點木屑。她伸手幫他把那點木屑拍掉，“沈放，有你在真好。”
沈放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就是幹老本行而己，誰讓我叫了這麼多年的沈掌櫃呢？”——他們之間早就不需要這些客套話。他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小片碎木屑也拈掉，“明天開張的事周通判盯著，嶺南這邊不用操心。〞
蘇素玉點了點頭，“那就好，還有那幾位在呢？出不了亂子。”兩個人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周安帶著夥計們把最後一箱貨物搬進倉庫。夕陽從街口斜斜地照過來，把便民鋪子的招牌染成了暖金色，把他們兩個並肩站著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長一短，捱得很近。
安頓好鋪子的事，蘇素玉讓沈放在城東找了一處安靜的宅子。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門前有棵枇杷樹，院子裡鋪著青磚，正屋裡己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新置的傢俱還散發著淡淡的木蠟香氣。蘇素瑤被赫蘭從客棧接過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好一陣，抬頭看著那扇新漆的木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輕聲說了句：“姐姐……這宅子太大了，我一個人住不了。”
“不大，等孩子生下來，你就嫌小了。”她帶著蘇素瑤進了院子，把幾個丫鬟婆子叫過來一一認了臉，又留了足夠的銀錢和米糧，擱在偏房的櫃子裡鎖好，鑰匙交到蘇素瑤手裡。蘇素瑤攥著那把鑰匙，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姐姐。”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蘇素玉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好好養身子，等孩子生下來，想留在嶺南就留在嶺南，想去找姐姐就去京城。”蘇素瑤點了點頭，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淚，抬頭看著蘇素玉，“姐姐，謝謝你不計前嫌的原諒我，沒有你，可能我己經被打死了。〞
蘇素玉看著她，“從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你是有孩子的人了，你要替他撐起一片天。”蘇素瑤使勁點了點頭，把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蘇素玉轉身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蘇素瑤還站在院子裡，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護著肚子，看著她走。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一片落在蘇素瑤肩頭上，她自己拈掉了。蘇素玉收回目光，大步往縣衙走去。她能做到的，也就這些了。再多，她怕自己心裡的原主不答應。
從宅子出來，蘇素玉又去了趟縣衙。周通判正坐在案前批文書，看見她進來趕緊站起來行禮。蘇素玉開門見山，“朕的妹妹以後就住在嶺南了，麻煩周通判多照看些，別讓不長眼的人欺負她。”
周通判趕緊拱手：“陛下放心，臣一定好生照看蘇姑娘，絕不敢怠慢。”蘇素玉看了他一眼，“你這話朕記下了，她有任何閃失，朕唯你是問。”
周通判拿袖子擦了擦額角上的汗，臉上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蘇素玉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繃不住，彎了下嘴角，“行了，別緊張，朕信你。”
周通判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便民鋪子明天開張，臣己經讓人在城門口貼了告示，保管全城百姓都知道。”蘇素玉點了點頭，轉身出了縣衙。
離開嶺南的前一晚，蘇素玉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霧濛濛的空地上，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站著一個人影。那人影慢慢走近，她才看清那張臉——跟她現在這具身體的容貌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那女子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的眉眼比蘇素玉更柔和，嘴角微微彎著，但那份柔和裡藏著一絲被生活壓出來的怯懦，像是長在牆角陰影裡的花，從來沒曬過太陽。那是真正的蘇家嫡女，那個被繼母苛待、被父親忽視、最後撞柱而亡的原主。
蘇素玉看著她，她也看著蘇素玉。她先開了口，聲音很輕。
“蘇素玉。我來謝謝你。”
蘇素玉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謝我什麼。”
原主說，“謝謝你替我活下來，謝謝你替我做了這麼多事。〞
蘇素玉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哪？難道一首跟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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