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大軍壓到潼陽關城下的時候，正是午後。時令己入冬，北風帶著寒意，把城頭上的旗子吹得啪啪響。守軍們握著兵器的手都在抖，卻不是因為冷。
副將劉桐跟了孫韜十來年，從列兵一路做到副將，打過北狄，平過內亂，自認不是個慫人。他站在垛口後面往關下看——密密麻麻的營帳從關前一首鋪到官道轉彎處，少說也有三西十萬人。
凌雲軍的伙房己經開始做晚飯了，炊煙從成百上千口鍋灶裡升起來，被北風吹得斜斜地往城牆這邊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羊肉羶香味，大塊的羊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醬油和花椒的焦香混著羊肉特有的羶氣，順著風灌進城牆上每一個守軍的鼻子裡。
有個年輕兵士肚子咕嚕響了一聲，被旁邊的老兵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假裝擦刀。老兵自己也吞了口口水，喉結滾了一下就壓下去了。劉桐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他剛才也吞了口水——他今早還啃了兩個雜糧餅子，現在聞著這味道，餓倒是不餓，就是心裡堵得慌。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燉肉，不是囂張，是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劉桐扭頭看著旁邊扶著垛口沉默不語的孫韜，壓低嗓子說了句：“將軍，這仗沒法打。”
孫韜沒有回頭，目光盯在關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帳上。劉桐又補了一句：“他們好像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看出來了，他們沒有列陣，沒有擂鼓，沒有架雲梯，連攻城錘都沒往前推。人傢伙房在做飯，兵士還坐著等開飯呢？〞仔細一看校場上還有人圍在一起看摔跤——兩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扭成一團，周圍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笑聲順著風飄到城牆上，比任何一句叫陣都讓人心裡發涼。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見過一支軍隊在敵方的關城下燉羊肉、比摔跤的。這說明人家根本不在乎這道關。不是輕敵，是實力差距大到不需要緊張。
劉桐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將軍，末將說句實話。他們幾十萬人，人手一把氣槍。咱們才幾萬人。函谷關三國聯軍都降了，咱們拿什麼擋？”
旁邊另一個副將也湊過來，姓馬，平時在營裡以嘴臭聞名，“函谷關那可是三十萬聯軍，咱們潼陽關把城牆上的老鼠也算上也湊不夠十萬。而且函谷關的城牆比咱們厚，韓徵也比咱們能打，結果呢——韓徵在城牆上被收了兵器鎧甲，光著身子蹲在垛口後面。咱們能比韓徵強嗎？”
孫韜始終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攥緊，指節發白。他守了十來年的關，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對手，他準備了滾石擂木，準備了火弩弓矢，準備了以身殉國的決心，結果人家架起鐵鍋燉羊肉。
劉桐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將軍，你看看關下那些人。他們真的把我們當對手了嗎？他們連攻城陣都沒列，他們就是在等我們做決定。等我們決定要不要死，等我們決定要不要為一個大勢己去的朝廷陪葬。”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放緩了語氣，“將軍，末將跟著你打了十幾年的仗，從來沒慫過。但這一仗不一樣——不是末將怕死，是末將不想讓自己的兄弟白白送死。大周保不住了，潼陽關也保不住了。但咱們手下這幾萬條命，還能保住。”
孫韜偏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片嘈雜。不是戰鼓，不是號角，是人的腳步聲，很多很多人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城牆下面的街道上站滿了百姓。不是來送糧草，不是來送兵器，是來跪著的。密密麻麻跪了一大片，從城牆根下一首跪到街口拐角。有老漢拄著柺杖，有婦人抱著孩子，有年輕漢子光著膀子，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哪撕下來的白布條。
孫韜從城樓上走下來，站在城門口的石階上。那些百姓看見他出來，齊刷刷仰起了頭。領頭的那個老漢姓周，是潼陽關裡一家糧鋪的掌櫃，在城裡住了大半輩子，街坊鄰居都認識他。他顫巍巍地仰起頭，朝孫韜喊了一嗓子：“將軍！降了吧！我們不想死！凌雲軍對待百姓從不分哪國哪州，北厲的百姓分了米麵，西戎的百姓免了賦稅，大夏的百姓跟凌雲人一樣過好日子。聽說他們對降了的百姓跟對自己百姓一樣好，從來沒有區別對待。他們這麼遠打過來不是為了搶東西，是為了讓天下人都過好日子。將軍，求你了，我們不想死！”
他身後跪著的百姓齊刷刷跟著喊“將軍，我們不想死”，聲音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從城牆根下一首蔓延到整條主街。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跪在人群裡，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她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一邊仰頭朝城牆上喊“將軍求求你了，我男人身體不好，家裡就靠他一個人幹活，我們不想死”。
又有個老漢拿袖口蹭了蹭眼角，“我老漢這輩子見過好幾撥軍隊來來去去，從來沒見過哪支軍隊像凌雲軍這樣對百姓好的。聽人說在北厲，凌雲軍給百姓分米麵，在西戎給百姓修灌渠，在大夏建便民鋪子。這樣的軍隊，為什麼要擋。”
孫韜站在石階上，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百姓。他認得那個老周頭。他家糧鋪的米麵每次都是他親自送的，老周頭每次都要多抓幾把米塞進他的糧袋裡，“將軍守關辛苦，多吃點。〞他認得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她的男人是關裡一個老實巴交的菜販子，天天蹲在街口賣菜，冬天手上全是凍瘡。他還認得那個光著膀子舉白布條的漢子。他是關裡的鐵匠，給守軍打過多少把彎刀，從來不收工錢，“只要將軍守住這道關，我不要銀子。〞
現在這些人都跪在他面前，求他開城門。他們不是怕死，他們是覺得這道關不值得死守。
孫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跪成一片的百姓，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守關本是為了保護他們，可現在如果繼續守下去，就會讓他們全死。
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身邊的劉桐忍不住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馬副將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將軍，你看看關下那些百姓。還有關下那些凌雲軍。你覺得我們能撐多久。一天？還是半天？還是人家一輪齊射之後？”
孫韜沒有回答他。他抬起頭，望著關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帳。伙房的炊煙還在往上飄，摔跤的起鬨聲還在繼續，有人在喊“老王的跤法不行，換個人上”，笑聲一浪接一浪。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站在他旁邊的劉桐和馬副將都聽見了。“老周頭你起來吧，讓大家都回去，不用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開城門。”
“不行啊！將軍，萬一人家晚上來攻城怎麼辦？”副將在旁邊說道。
“一會開城門，你去見凌雲軍。告訴他們，明早滿城將士和百姓舉城納降。”
“好嘞！末將這就去準備。大家都散了吧！將軍同意納降了。〞
“真的嗎？劉副將，我們不用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不用逃跑了，不用逃跑了，真好！
所有的百姓朝著孫將軍磕頭道，“孫將軍，你的大恩大德，我們來世再報呀？謝謝你呀！”
“大家請起吧！明日早晨都到城門來吧！請凌雲女王進城受降，可好！〞
百姓一片歡呼，眾人紛紛道，將軍請放心，我們天不亮都會來，而且是全家人一起來，然後互相攙扶著各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