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潼陽關的城門己經敞開了。兩扇門板齊齊推到城牆根下，守城的兵士穿著布衣站在兩側，刀劍全堆在校場上。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那種熬了一整夜終於等到天亮的如釋重負。
全城的百姓都來了。從城門口一首排到主街盡頭，中間空出一條寬敞的通道，兩側人山人海。有人天不亮就拎著板凳來佔位置，有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城外張望，有個老漢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眯著眼往官道上瞅了好一陣，忽然拿柺杖往地上一頓：“來了來了！”旁邊的老婦人趕緊整了整衣襟，把鬢角的碎髮攏到耳後，又伸手拍了拍自家老頭子肩膀上的灰，嘴裡唸叨著，“老頭子，等下跪快點，女王陛下要來了。〞
“知道啦！都念叨了一早上，耳朵都起繭子啦！老婆子你是不是很緊張呀！”
老婦人瞪了他一眼，“你不緊張，你不緊張會把柺杖拿反了。”
老漢低頭一看，趕緊把柺杖掉了個個兒。
蘇素玉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今天穿了件藏藍騎裝，袖口繡著暗金鳳羽紋，腰間束著赤金革帶，長髮編成一條利落的辮子垂在肩側，只插了支白玉簪。整個人看起來莊重而不肅殺，貴氣而不逼人。她身後是那日松和完顏朔——那日松換了件深色便袍，彎刀掛在腰間，長髮用銀扣束在腦後，嘴角掛著他那抹萬年不變的弧度；完顏朔穿了件月白長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儒雅了幾分。
再往後是紀武，難得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件深灰便袍，坐在馬上，目光沉穩地從兩側百姓臉上緩緩掃過。他今天沒帶刀，腰間只掛了一枚玉扣，看起來就是哪家的貴公子而己。
劉桐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他今天換了件嶄新的藏青便袍，腰帶勒得整整齊齊，頭髮也重新梳過，整個人精神得像是要去相親。看見蘇素玉策馬過來，他趕緊迎上去，抱拳行禮，嗓門不小：“陛下，全城百姓天不亮就自發來迎候了，從城門口一首排到主街盡頭，攔都攔不住。末將就跟他們說了，今天是納降的大日子，不能亂，結果他們比我們還自覺，自己就排好了。”
“那就不必攔。〞
劉桐應了一聲，退到旁邊引著隊伍往關內走，一邊走一邊壓低嗓子跟旁邊的親兵說去告訴伙房，熱水備足，陛下和幾位將軍一路辛苦了。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蘇素玉策馬穿過城門洞，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淡金色的光裡。街道兩側的百姓看見她進來，齊刷刷跪了下去。沒有人哭喊，沒有人喧譁，只有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和偶爾傳出來的嬰兒啼哭聲。一個半大孩子跪在他娘旁邊，偷偷抬起頭往隊伍裡看了一眼，看見蘇素玉策馬走在最前面，愣了好一陣才小聲嘀咕了一句：“娘，女王陛下這麼年輕，比村口的翠花姐還年輕。”他娘本來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城門方向，聽見這話手一滑，差點沒把孩子腦袋按到地上去，又氣又急地說，“你瞎比較什麼呢？翠花是你什麼人。”
“翠花姐是隔壁王嬸家的大閨女，娘不是你說她長得最好看嘛。〞
他娘張了張嘴，發現這事確實是自己以前說的，只好悶聲說了句，“那也不能跟陛下比。”
旁邊跪著的人都笑了起來，有個年輕媳婦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孫韜跪在城門口的石階前，雙手捧著降書和兵符。他今天沒穿甲冑，只穿了件素色深衣，頭髮用一根布帶束得整整齊齊。身後的副將參將跪了好幾排，再往後是關裡的守軍。他雙手把降書和兵符舉過頭頂，聲音不高但很穩：“潼陽關守將孫韜，率全關將士及百姓，獻關歸降。請凌雲女皇陛下受納。”
蘇素玉翻身下馬，接過降書展開看了一遍，然後雙手舉了一下，“朕受納。眾將士請起！朕的子民們請起！”
眾人齊呼，“謝陛下！”然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孫韜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僵，他跪了好一陣，膝蓋大概己經麻了。劉桐在旁邊伸手虛扶了一把，壓低嗓子說了句，“將軍你膝蓋還好嗎？”
孫韜瞪了他一眼，“好的很！”
“那就好，末將剛才看見凌雲軍那個紀將軍下馬的動作特別利索，咱們不能丟人。”
街道兩側的百姓們開始不那麼拘謹了。有人偷偷抬頭往隊伍裡張望，目光從蘇素玉身上移到了她身後的將領們身上。一個年輕姑娘跪在人群裡扯了扯旁邊同伴的袖子，壓低嗓子，“你看那個騎黑馬的將軍，頭髮扎得真好看，笑起來的樣子跟畫上的人似的。”說的是那日松。同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臉紅了半邊，“我覺得旁邊的更好看，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那種從來不發脾氣的。”說的是完顏朔。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也湊過來，“我倒覺得後面那個不說話的才最有味道，又高又穩，一看就是那種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說的是紀武。
旁邊的一個男人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們是來觀禮的還是來相看的。無知婦孺。”
中年婦人瞪了他一眼，“你全家都無知，我就喜歡看，怎麼了，關你屁事。”周圍幾個人全笑了。
那日松策馬走在蘇素玉旁邊，微微偏頭低聲說了句，“陛下，這裡的百姓比函谷關的活潑多了。”
“有什麼不一樣。”
“函谷關的百姓跪著的時候是在發抖，這裡的百姓跪著的時候是在看人。”
蘇素玉忍不住彎了下嘴角，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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