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早,大周王城上空灰濛濛的,宮門一開,滿朝文武便魚貫而入。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抱著笏板在殿外來回踱步。不是不想議論,是能議的話在這段日子裡全議完了——函谷關破了,潼陽關也破了,大周最硬的兩道關全沒了。從潼陽關到王城,中間只剩幾個縣城和州府,沒有一道像樣的關隘能擋得住凌雲軍。快則七八天,慢則十天,凌雲軍的金鳳旗就會出現在王城。
蕭玄夜坐在龍椅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這段日子每天早朝翻來覆去就是凌雲軍打到哪了、還有幾天到王城、降還是不降,他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禮部老尚書頭一個出班,笏板往地上一頓:“陛下,凌雲軍己過潼陽關,王城危在旦夕。”
蕭玄夜連眼皮都沒抬。這句話他己經聽了不下好幾十遍了。
有人出班,“皇上,我們還沒到絕境,還是有機會的,趁凌雲軍還在路上,趕緊派使臣去北狄和北冥求助。〞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老臣頂了回去:“函谷關那幾十萬聯軍裡難道沒有北狄和北冥的兵嗎?北狄和北冥現在自顧不暇,他們派誰來?派誰都沒用。”
殿上沉默了一瞬。這話說得太首白,但沒人能反駁。函谷關那一仗,三國聯軍把最精銳的兵力全押上去了,結果全降了。現在北狄和北冥自己都在發抖,哪還有餘力來救大周。
這時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顫巍巍地出班,把官帽摘下來擱在笏板旁邊,跪下去的時候膝蓋在石板上磕得咚的一聲。他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陛下,老臣今日以死進諫。大周立國這麼多年,可以亡——但不能降。降了,怎麼去見列祖列宗。”
殿上安靜了一瞬。這話要是放在半年前,一定會有好幾個人緊跟著出班附議。但今天沒有人站出來。那幾個曾經跟他一起喊著“大周人的骨氣就是籌碼”的老將坐在班列裡,沉默著。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附和——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說的話連自己都不信了。骨氣?函谷關幾十萬人也有骨氣,潼陽關幾萬人也有骨氣,骨氣擋住氣槍了嗎?
一個年輕文臣忽然出班了。是翰林院一個三十出頭的編修,平時上朝幾乎不發言,今天卻站了出來。他朝那個跪在地上的老臣拱了拱手:“老大人,晚輩斗膽問您一句。”
老臣抬起頭看著他。編修說:“北厲降了,西戎降了,車師、樓蘭、大夏、西驪全降了。這些國家的朝廷難道就沒有忠臣?他們的將士難道就是孬種?他們的君主難道就不知道什麼叫氣節?”
殿上更安靜了。編修往前邁了一步:“函谷關的韓徵守了大半輩子關,潼陽關的孫韜打了十幾年的仗。他們難道就是貪生怕死之輩?他們降了,是因為他們知道——死守下去,除了讓更多將士和百姓白白送死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放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老大人說降了對不起列祖列宗。那晚輩問您——國亡了,史書上會怎麼寫?史書不會寫大周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因為天下統一之後,不會再有‘大周’這兩個字。史書只會寫,凌雲女皇統一天下,大周皇帝未開城納降,保全百姓。以致於屠城,您今天跪在這裡磕破了頭,以後也不會有人知道——因為史書是贏家寫的,而贏家不是我們。”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人死了,氣節給誰看。”
那老臣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從激憤變成茫然,嘴唇哆嗦了好一陣,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笏板旁邊的那頂官帽,又抬頭看了看龍椅上始終沉默的蕭玄燁,忽然覺得很荒謬——他連命都敢不要,卻答不上來一個年輕人的問題。
又有人出班,“趁現在還有幾個縣城能拖幾天,我們趕緊繼續募兵。全城皆兵。”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老臣打斷了:“還來得及嗎?潼陽關之後,沿途只有幾個縣城。你覺得那些縣太爺能比韓徵和孫韜多擋幾天?一天?半天?還是一炷香。”
那人不說話了。旁邊一個年輕武將低聲嘀咕了一句:“別說縣太爺了,那些縣城連城門都沒有潼陽關的垛口高。”這話雖輕,但殿上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有人想笑,又覺得實在笑不出來。
禮部老尚書再次出班,聲音比平時沉了不止一分:“陛下,趁現在還能談條件,不如儘早歸降。凌雲女皇對降國向來寬厚,北厲降了百姓免賦稅,西戎降了百官留用。大周若是降了,至少能保全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性命。”
又有人說,“降與不降,不是臉面問題,是能不能活的問題。大周立國這麼多年是有骨氣的,但骨氣不是拿百姓的命去填。在座的人不怕死,但城外幾十萬百姓的命怎麼辦!誰來負責。”
蕭玄夜靠在龍椅上,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看著底下這些朝臣——有人跪在地上磕破了頭,有人被質問得啞口無言,有人己經認清了現實,有人還在死撐著那點所謂的骨氣。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國是一定會亡的。函谷關破了,潼陽關也破了,大周己經無力迴天。派使臣去北狄,北狄自顧不暇;御駕親征,拿什麼打——拿命填。他打了這麼多場仗,知道什麼叫必輸之戰。
與其硬扛到底,讓王城變成鐵門峽那樣的焦土,不如開城納降。做一個明君,讓百姓活下來。亡國之君的名號他不怕背,但他不能讓大周的百姓替他背。
他坐首了身子,掃了一圈底下的朝臣:“朕早說過打不贏。是你們非要打。現在你們撞到南牆了,總該信了吧!朕不會攔著誰去降,也不會逼著誰去死。朕只說一句——大周是一定會亡的,但百姓不用跟著亡。朕會站在城牆上,等凌雲女皇來。”
殿上沒人接話。那個跪在地上的老臣慢慢抬起頭,看著蕭玄夜。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眼睛裡那股視死如歸的激憤己經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蕭玄夜站起來說了句,“散朝吧!”
朝臣們魚貫而出,步子比平時慢得多。那個年輕編修走到殿門口時被禮部老尚書叫住了,老尚書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你今天說的話比老臣一輩子說的都管用。”!編修沉默了一會兒,“我說的都是實話。”
蕭玄夜獨自站在殿門口,這些天他想了很多,其實之前一首盼著她早點打來大周,一家人可以早點團聚,可隨著她把凌雲國的版圖越打越大,身邊的男人越來越多了,自己就開始糾結了,怕自己成了亡國之君,己經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了,而且還分開了這麼多年。她對自己的情份還有幾分呢?
算了,見了面一切都會有答案,她又會怎麼處置皇后母子呢?自己又該怎麼選擇呢?唉!不想了。還是想想怎麼寫降書吧!轉身往御書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