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們魚貫而出,步子比平時慢得多。幾個老臣邊走邊低聲爭辯,那個鬚髮花白的老將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慕容寒淵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慕容寒淵站在殿門口望著南邊的方向,慕容瑜和慕容瑾站在他身後。過了很久,慕容寒淵忽然問了句:“你們孃親到底生了多少個。”
慕容瑜想了想:“兒臣出來之前包括我倆是十三個。現在應該更多了。”
慕容寒淵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慕容瑾壓低嗓子跟慕容瑜說了句:“父皇又笑了。”
“那是苦笑。你看不出來嗎?”
“沒有,你怎麼知道的。”
“你真傻呀!這麼明顯,當然是看得出來。”
“哦!”沒有再追問。
當天下午,訊息傳遍了北冥王城的大街小巷。大周降了——不是打降的,是皇帝主動開的城門。這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湖裡,濺起的水花比之前函谷關和潼陽關的軍報加起來還大。茶館裡,糧鋪門口,菜市邊上,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大周皇帝封了靖王……大周百姓現在過的日子比以前還好——你們說,大周皇帝到底是軟骨頭還是聰明人?”
“聰明什麼!打都沒打就降了,北冥要是也這樣,那還有什麼骨氣可言!我寧可戰死,也絕不跪著活!”
“你寧可戰死?你連刀都沒摸過,站在這兒說戰死。人家凌雲軍打到城下的時候,你別跑,你去守城,我就佩服你。”
“我——我又不是當兵的,你憑什麼叫我去守城!”
“那不就得了,你自己都不去,憑什麼罵人家皇帝不去。再說了,大周皇帝降了,封了靖王,照樣治理一方。西戎王降了,封了鎮西侯。北厲王降了,現在在凌雲軍裡當將軍。人家降了之後日子過得比當皇帝還自在,你說他們到底是軟骨頭還是聰明人?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旁邊一個老儒生靠在茶館門框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說了句:“吵什麼呢?爭來爭去,茶都涼了。我們百姓只要過的好,誰當皇帝又有什麼關係呢?”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人同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碗。茶確實涼了。有人招手讓夥計添熱水,有人默默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有人把茶碗擱下嘆了口氣:“這世道變得太快了。上個月還在罵凌雲女皇是妖女,這個月大周就降了,下個月說不定北冥也降了。”旁邊的人說:“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先把今天的茶喝了。”
街上也亂了。一箇中年婦人挎著菜籃子站在巷口跟鄰居嘀咕:“我聽人說凌雲女皇能憑空收走城門,還能把整條街的房子變沒再變回來,還會妖法,能讓男人看了她就走不動路。”
“天吶!還會妖法?那不就是狐狸精嗎?專勾引男人的。”
旁邊一個年輕姑娘不同意了:“一個女人能打下這麼多國家,靠妖法?你們怎麼不說是那些男人自己沒本事。大周皇帝、西戎王、北厲王,哪個不是能征善戰的?他們都心甘情願跟著凌雲女皇,你們還在這兒說人家是狐狸精。有本事你們去打一個國下來看看。”
“你年紀輕輕的懂什麼。〞
年輕姑娘說:“我懂的不多,但我知道一個女人能讓那麼多男人心甘情願跟著她,她一定有過人之處。你們見過哪個狐狸精對百姓這麼好的。”
中年婦人愣了一下,“你這丫頭怎麼幫外人說話。〞
“她能讓百姓過好日子,這樣的人是外人嗎?”
中年婦人張了張嘴,發現沒法反駁。
又有人湊過來,是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壓低嗓子說了句:“我還聽說——凌雲女皇在大周有三個兒子,在車師也有,在樓蘭也有,在北厲也有。那些孩子都是各國的皇子,以後長大了都是凌雲國的皇嗣。你們想想,這天下以後是誰的?全是她兒子的。”
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北冥皇帝的兩個兒子也是嗎?”貨郎點了點頭:“當然也是。所以你們說,這仗還怎麼打?一家人打一家人?老子打兒子?兒子打老子?”中年婦人愣了好一陣,喃喃說了句:“那還打什麼。都是一家人了。”
訊息也飄進了慕容寒淵的耳朵裡。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案上攤著那封軍報,旁邊擱著碗己經涼透的茶。她把每個打下來的國家都跟降國君王生了孩子。她把血脈撒遍了整片疆土,等這些孩子長大,天下就是一家。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征服者打交道,是在跟一個編織者打交道——她用戰爭統一疆土,用血脈融合各國。打完了仗,孩子往那兒一放,誰還分得清哪國是哪國。他彎了下嘴角,心想這女人不但能打,還能生,還能把生下來的孩子變成天下的紐帶。那個妖女,那個狐狸精——不對,現在他覺得應該叫她織網的人。她織了一張網,把所有人都兜進去了,包括他自己。而他在網裡待了好幾年,到今天才看清楚這張網有多大。不對呀!我這腦子糊塗了嗎?當年在青樓第一次見的時候,自己只是攝政王而己,而她只是一個平民百姓呀!對不起呀!我誤會你了,原來全是謠言。可孩子也是真生了這麼多呀!怕什麼!自己也有西個,難道你付出了什麼嗎?渣男,渣男,怎麼能聽信讒言,傷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呢?以後誰要敢再說她的壞話,朕要誅他九族。沒錯,早應該這樣做了。
他把軍報摺好擱在案角,窗外夜色己經壓下來了,轉身大步往後殿走去。腳步都輕盈了不少,明天還要早朝,明天那些老臣還會吵。讓他們吵吧,吵完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