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半夜起的。
蘇崇禮被管家從睡夢中叫醒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他迷迷糊糊地披上衣裳,跟著管家往外跑,跑到偏院一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蘇素玉住的那間屋子己經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火舌舔著屋簷,濃煙滾滾,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下人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潑上去的水像給大火撓癢癢,根本壓不住。王嬤嬤站在院子裡拍著大腿哭喊:“姑娘還在裡面!姑娘還在裡面啊!”沒有人敢衝進去。那火太大了,連靠近都烤得臉皮生疼。
蘇崇禮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心卻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這宅子是皇上暫借的別院。原來的相府被搬空後,一家老小擠在這裡,雖然侷促,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現在又燒了一間——雖說只燒了偏院,其他地方救得快保住了,可這火……怎麼偏偏燒了她住的那間?
他蹲在廢墟前,手裡攥著一片燒焦的衣角,布料在他指間化成灰。他盯著那團灰,心裡翻江倒海——這宅子是皇上借的,燒了偏院,皇上會不會怪罪?會不會把宅子收回去?那他們一家人住哪兒?總不能睡大街吧?他蘇崇禮當了二十多年丞相,到頭來連個窩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那個女兒——這些年他從沒正眼看過幾回的女兒。她娘死的時候她才三歲,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後來王氏進門,他更懶得管了。偏院、破屋子、粗茶淡飯,他都知道,但覺得無所謂。一個女兒而己,養大嫁出去就是了。他甚至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不,他記得。她長得像她娘。那雙杏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渾然天成的嫵媚,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次看到她,他就會想起柳氏,想起柳氏死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臉,想起她拉著他的手說“老爺,照顧好玉兒”。他不敢想,所以他不看。不看,就不想了。
現在那間屋子燒沒了。裡面的人也沒了。
別人家生個這麼美的女兒,那是祖墳冒青煙。他倒好,放著這麼個女兒不管不問,任她在偏院裡自生自滅。現在人沒了,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他蘇崇禮,真是個混賬。他這輩子,虧欠了她們母女。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鼻子一酸,眼淚沒掉下來,倒是心裡那口氣堵得他喘不上來。
火終於滅了。天也亮了。
下人們在灰燼裡扒拉了半天,找到幾塊燒焦的骨頭,分不清是人的還是木頭的。又找到幾件燒得只剩殘片的衣裳——那是姑娘平時穿的,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邊。王氏站在旁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這……這怎麼跟皇上交代?這宅子是皇上借的,現在燒了偏院,皇上怪罪下來……”蘇崇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王氏不敢再說了。
訊息傳進宮裡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晚上了。蕭玄夜正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睡不著。從她出宮那天起,他就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她的影子,她的笑,她的眼睛,她在他身下咬著嘴唇不出聲的樣子。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沒出息。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怎樣都要不夠。
李德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封急報,手指在發抖。他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皇上……”
蕭玄夜頭都沒回:“說。”
“蘇府昨夜走水了。蘇大姑娘住的那間偏院……燒沒了。人也沒找到。蘇府的人說,怕是己經……”
蕭玄夜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李德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李德全從未見過的、空蕩蕩的茫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軀殼。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李德全撲通跪下來,額頭貼著地磚:“皇上,蘇府昨夜走水,蘇大姑娘的屋子燒成了灰燼。蘇府的人在廢墟里找了,只找到幾塊燒焦的骨頭和幾件衣裳殘片。蘇大姑娘她……怕是不在了。”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滋滋聲。蕭玄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不可能。”他說。
李德全不敢接話。
“不可能!”蕭玄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他猛地一拍書案,硯臺跳起來,墨汁濺了一桌。他抓起茶杯想摔,手舉到半空,又停住了。他的手在發抖,指節發白,但茶杯沒有摔下去。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輕輕擱下,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不能摔。他是皇帝,連發洩都要剋制。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血紅。
“查。”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給朕查。怎麼起的火,誰放的火,給朕查清楚。”
李德全磕了個頭:“是,奴才這就去辦。”
“等等。”蕭玄夜沒有看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翻遍京城,也要把她給朕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