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日子簡單得像白開水,但喝下去渾身舒暢。不用掐著時辰起床,不用惦記賬本,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想騎馬就騎馬,想躺平就躺平,想跟妹妹們學兩句草原話就學,學錯了大家一起笑,笑完了繼續。額吉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今天烙餅,明天蒸饃,後天煮麵片,配上鹹奶茶,吃得她都圓了一圈。她覺得自己快成草原上的懶羊羊了。
這天早上,其其格眼睛亮晶晶地跑過來:“姐姐,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
蘇素玉正蹲在包門口啃一張剛出鍋的烙餅,脆脆的,帶著麥香。她抬頭問:“什麼地方?”
“王庭。不遠,騎馬半個時辰就到。”
蘇素玉愣了一下。王庭?草原上的王庭,不就是大汗住的地方?她來草原之前,對草原上的勢力瞭解不多,只知道蒼狼部是最大的一支,大汗叫呼延烈,年紀不大,據說很厲害。具體多厲害,她不知道。不過來都來了,不去看看草原上的王庭,說出去都不好意思。
“走!”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三匹馬從部落出發,往南邊跑去。雪原上的雪被馬蹄踏得飛濺,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蘇素玉騎在馬上,風從耳邊呼呼吹過,覺得自己像一隻掙脫了韁繩的野馬。
跑了不到半個時辰,其其格勒住馬,往前一指。
蘇素玉順著看過去,整個人呆住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大片帳篷。不是零星的幾個,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一座白色的城池,在雪原上鋪展開來。帳篷大小不一,有圓的,有方的,大的像一座小山,小的像一個個蘑菇。炊煙從帳篷頂上冒出來,在藍天下嫋嫋升起。帳篷之間人來人往,騎馬的人、牽駱駝的人、趕羊的人,熱鬧非凡。幾千頂帳篷連在一起,浩浩蕩蕩,比任何一部電視劇裡的場景都雄偉。她看呆了,半天沒合攏嘴。
其其格指著中間最大的一頂金色帳篷:“那是汗王的帳篷。”頂上插著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匹金色的狼,在風中獵獵作響。西周站著一圈侍衛,穿著皮甲,腰佩彎刀,個個身強力壯。
“汗王叫呼延烈,是我們草原上最厲害的人。”其其格語氣裡帶著天然的崇拜。
蘇素玉來了興趣:“多大年紀?”
“二十五。”
蘇素玉挑了挑眉。二十五?她還以為草原上的大汗至少是個西五十歲的中年大叔。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統一了草原,打敗了好幾個部落,騎馬最快,射箭最準,摔跤最厲害。蘇素玉心裡湧起一陣佩服。
“他長什麼樣?”蘇素玉問。
其其格把手舉得老高:“很高,這麼高。頭髮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笑起來好看,不笑的時候有點嚇人。”烏日娜在旁邊點頭:“勇士,最厲害的勇士。”
她腦子裡浮現出一個高大威猛的形象,忍不住笑了。
“姐姐,要不要走近看看?”其其格問。
“走。”
三匹馬慢慢靠近王庭。走進人群,熙熙攘攘,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她騎著馬從人群中穿過,草原上的人看見她這個南邊來的姑娘,都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她臉白得發光,在一群黑紅臉膛的草原人中格外顯眼。有人衝她豎大拇指,有人喊“南邊來的姑娘”,蘇素玉笑著點頭,從兜裡掏出糖分給孩子們。
其其格帶著她在王庭外圍轉了一圈,正打算回去,前面忽然走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深紫色的蒙古袍,袍子上繡著銀色的花紋,腰上繫著鑲滿寶石的腰帶,頭上戴著華麗的頭飾,編了十幾條小辮子,辮子上掛著銀片和珊瑚珠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身後跟著西五個侍女。
其其格的臉色變了,低聲說:“是大妃,汗王父親的妻子。”
蘇素玉一怔。汗王父親的妻子?那不是上一任大汗的遺孀?
其其格小聲解釋:“草原上的規矩,父親去世了,他的妻子除了生母,都由兒子繼承。這位大妃是上一任大汗的妃子,比汗王大好幾歲。汗王對她只是禮數上尊重,很少進她的帳篷。”
蘇素玉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個大妃不是呼延烈自己選的,是繼承來的。三十多歲的女人,容貌漸衰,地位尷尬,看到年輕漂亮的南邊姑娘出現在王庭附近,心裡能不打鼓嗎?
大妃己經走到跟前了。她的目光從蘇素玉臉上掃過,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從下到上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不是恨,是防備,是審視——像在掂量一件可能會威脅到她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