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了臨安城的時候,正是傍晚。
夕陽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金紅色。街邊酒樓裡飄出紅燒肉的香味,混著蔥薑蒜爆鍋的煙火氣,熱騰騰地撲到臉上。賣花婆子提著竹籃沿街叫賣,籃子裡是梔子花,香味濃得沖鼻子。不知哪家的小孩在哭,他娘扯著嗓子罵,哭聲和罵聲攪在一起,整條街都是活的。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說書先生的醒木聲啪地一下,街面靜了一瞬,然後又鬧起來。
翠兒把車簾掀得老高,腦袋探出去,使勁吸了一口氣。“姑娘!咱們回來了!”
蘇素玉靠在車廂上,從車簾縫裡往外看。走了三個多月,這條街還是這個樣子。踏實。
她素面朝天,穿著素色細布衣裳,頭髮用簪子隨意彆著。反正找她的人己經找到客棧來了,不躲了,自在。
馬車在沸騰軒門口停下來。
沸騰軒還是老樣子。兩層木樓,門臉寬敞,招牌燙了金,被燈籠一照,亮堂堂的。門口排著隊,十幾個人,有拎著食盒的丫鬟,有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兩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正湊在一起看牆上的選單。火鍋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牛油混著辣椒,聞著就餓。
翠兒跳下車,仰頭看了看招牌。“姑娘,咱們店門口排著隊呢!”
蘇素玉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沈放從店裡出來的時候,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攥著一把算盤。
他站在臺階上,整個人定住了。
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硬,眼窩深了些,眼下有一片青影。這幾個月,不知道熬了多少夜。眉骨高,鼻樑挺,以前當侍衛的時候穿短打,腰上掛刀,渾身是凌厲。現在換了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攥著算盤,像個成熟的男人了。
他看著蘇素玉,眼睛裡亮了一下。
不是驚喜的亮。是那種等了很久,久到快要不敢等了,然後那個人忽然站在面前了的亮。很短,翠兒沒注意,但蘇素玉看見了。
沈放走下臺階,走了兩步,又停住。
“姑娘。”就兩個字。攥算盤的手指節發白。
蘇素玉看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以前怎麼沒發現,沈放眼睛裡有這種東西。她點了點頭。“進去說。”
沸騰軒後院有一間賬房,沈放專用的。桌上堆著賬本,牆上掛著一串鑰匙,窗臺上放著一把紫砂壺,蘇素玉在椅子上坐下來,翠兒站在她旁邊。韓勇守在門口。
沈放把算盤放在桌上,翻開賬本。
“姑娘,貨快賣空了。”他一頁一頁地翻,“玲瓏閣的牙膏牙刷洗髮水,上個月就見了底。沸騰軒的火鍋底料,您走的時候囤的那一批,撐了快兩個月,實在撐不住了,我讓人貼了告示,說東家出門採買新料,暫停鴛鴦鍋底,只賣清湯的。”
他翻到女兒坊那一頁,手指在賬本上停了一下,把賬本轉過來讓蘇素玉自己看。
“女兒坊開業不到兩個月,進項己經超過了玲瓏閣和沸騰軒。”
蘇素玉低頭看賬本。數字密密麻麻的,沈放的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內衣賣得最好。”他說得很快,西個字一帶而過,然後停了一下,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子。“還有——衛生巾。”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看著賬本,不看蘇素玉。一個古代大男人,管著專賣女性用品的鋪子,大概每次清點庫存都是硬著頭皮去的。
“來買的什麼人都有。官家娘子讓丫鬟來,普通婦人自己來,還有男人來替家裡媳婦買的。不好意思說,就指一指,伸幾個手指頭。”
蘇素玉嘴角翹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