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安靜了一瞬。翠兒正在旁邊整理貨箱，手停住了，偷偷抬眼看了沈放一下，又趕緊低下頭，繼續整理。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怕弄出聲響。
蘇素玉看著他。
沈放這個人，是她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那時候她剛穿越過來沒多久，手裡有錢，身邊沒人。人牙子領了一排人站在院子裡讓她挑，她一眼看見他。不是因為他長得最壯，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眼睛不看地。別人都低著頭，就他抬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股勁兒。不是傲，是不認命。
她買了他，讓他當貼身護衛。他跟著她一路到臨安，她生第一胎的時候，他在產房外面守了一整天，在院子裡轉的鞋歪了都不知道，比當爹的人還緊張。孩子生下來，翠兒抱出來給他看，他看了一眼說“好醜”後來她讓他管鋪子。不是不信任他的刀，是她身邊的人太少了。韓勇是偶爾幫她趕車的，翠兒是貼身丫鬟，周安在山谷管著那群人。能寫會算、能撐起一家鋪子的，只有他。
他把刀收起來，拿起了算盤。但他腰間那把弩，從來沒離過身。
他管鋪子管得比誰都好。賬目清清楚楚，夥計服服帖帖，三家店撐了三個多月，沒出過一點岔子。但他心裡是不願意的。她知道。
蘇素玉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著桌上的算盤。算盤珠子被他的手指磨得發亮，一顆一顆，溫潤潤的。
“沈放。”她說。
他看著她。
“你的弩還在嗎。”
沈放愣了一下。然後他從腰間摸出那把連弩。
蘇素玉送給他的。弩身被摸得發亮，機括處上著油，保養得很好。護木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但被反覆摩挲過，劃痕的邊緣都磨圓了。
蘇素玉接過來，在手裡翻了翻。還給他。
“這是給你防身用的。碰到危險的時候，不是還可以擋一擋嗎。”
沈放把弩握在手裡。指腹摩挲過弩身，在那道磨圓的劃痕上頓住了。
“在。”他說，“一首帶著。”
蘇素玉嗯了一聲。
沈放掀起外衣，把弩別在中衣外面，貼身收著。外衣放下來，什麼都看不見了。手在弩的位置按了按，然後放下來。他沒有再說什麼。但蘇素玉看見他把手從衣襟上移開的時候，手指在護木的位置多停了一息。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麼。
蘇素玉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沈放。”
“嗯。”
“那把弩，好好帶著。”
身後安靜了一息。
“帶著的。”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從胸腔裡首接震出來的。“姑娘送的東西，我一首帶著。”
蘇素玉沒回頭。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裡，蘇素玉靠在宅子的床上，手搭在肚子上，翠兒端了燕窩進來，她喝了兩口，放下了。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被燈籠光一照，晃來晃去。
她想起沈放說“我就只想陪在姑娘身邊”時的眼神。想起他把弩從腰間摸出來，弩身被摸得發亮，護木上一道磨圓的劃痕。想起他把弩貼身收著，外衣放下來，什麼都看不見了。想起他說“姑娘送的東西，我一首帶著”，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不是不知道。沈放看她的眼神，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大概有數。從買下他的那一天起，就把命交給了她。甚至比翠兒還忠心。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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