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勇把馬車套好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蘇素玉從宅子慢慢的走裡出來，翠兒抱著包袱跟在後面。韓勇己經在車轅上坐著了，韁繩握在手裡。沈放站在馬車旁邊，穿了一身新衣服。銀白色的袍子，袖口收著，腰上系一根深藍色的帶子。他個子本來就高，肩寬腰窄，這身衣裳一襯，整個人像被月光洗過一遍似的，乾淨，鋒利。他平時不是灰的就是青的，袖口永遠卷著。今天空著手站在那裡，反而讓人注意到他原本的樣子，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的線條硬朗。
蘇素玉踩腳凳的動作頓了一息。很短，短到翠兒都沒注意。然後她上了車，翠兒跟著鑽進去。掀開車簾，沈放站在原地，巷子口的晨光照在他那身銀白衣裳上，泛著一層淺淺的光。
她放下車簾。“走吧。”
韓勇一甩韁繩，馬車動了。翠兒從車簾縫裡往外看，小聲說：“姑娘，沈放還在看呢。他今天穿得真好看。”蘇素玉沒掀車簾。她知道他在看。
馬車出了巷子，拐上主街。經過沸騰軒的時候，門還關著，招牌被晨光照得發亮。街邊的蒸籠冒著白汽，賣早點的挑著擔子往街口走。
馬車到城門，排隊，出城。官道在前面展開，兩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的。走了沒多遠，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急的，快的，像馬蹄鐵首接踩在人心口上。
韓勇和翠兒不約而同地往後看了一眼，然後又同時把頭轉回來。一個盯著前方的路，一個低頭剝青梅。裝沒聽見。裝不知道。
韓勇勒住了韁繩。
馬蹄聲從後面追上來，停在馬車旁邊。蘇素玉掀開車簾。
沈放騎在馬上。袍子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裡面玄色的褲腳和靴子。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氣息不勻，胸口起伏著。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銀白照得發亮，襯著他微微泛紅的臉。他看著她，看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翠兒把車簾從蘇素玉手裡接過去，掛好，縮回車廂角落裡。和韓勇對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沒出聲，巴不得隱形起來。
沈放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站住，仰頭看著她。他今天真的不一樣。不是那個袖口卷著的沈掌櫃。是沈放。眼睛裡有東西，從那時候就有，只是今天他不藏了。
“姑娘。”
和以前一樣的稱呼。但這一聲不一樣。
蘇素玉下了馬車。站在他面前。
沈放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抱進懷裡。銀白色的袖口環在她背上，收得很緊。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隔著那身新衣裳，聽見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從她髮間穿過去，熱的。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還有身上的體香很淡。
“我會想你的。姑娘。”
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從胸腔裡首接震出來的。他把“我會想你的”放在前面，把“姑娘”放在最後。一句話想了很久，每個字都掂量過了，才一個一個放出來。
蘇素玉的呼吸停了一息。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了一下。那身銀白的料子貼在指尖，涼的，但他的體溫透過來，溫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了。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抬頭看他。他眼睛裡那點東西化開了，不是輕鬆，是說了想說的話之後，不怕了。他的眉眼清清楚楚。
“路上小心。”
蘇素玉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因為心虛不敢說話，肚子裡還有一個，怎麼接受另外一個男人。難道告訴他，我在外面風流完了，揣著別人的崽，你介意嗎？算了我……。
韓勇一甩韁繩，馬車走了。蘇素玉掀開車簾往回看。沈放騎在馬上，停在官道旁邊，調轉馬頭面朝著她離開的方向。袍子被風吹起來，馬在原地踏了兩步。晨光照著他，遠遠的，像一點銀色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和官道上的塵土融在一起。
蘇素玉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手裡還攥著半顆青梅，咬了一口，酸的。她把核吐在小碟子裡，從空間裡摸了一包楊梅乾出來，撕開，捏了一顆塞進嘴裡。又捏了一顆給翠兒。
翠兒接過來嚼了，眼睛一亮。“姑娘，這個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