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娘子的方子配了七天終於好了。
這七天裡,她每天來把一次脈,把完了就走,什麼也不說。蘇素玉也不問。兩個人之間像是有一種默契——多拖一天,孩子在肚子裡就多養一天。七個多月,快八個月了,多養一天是一天。
第七天傍晚,陳娘子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藥是溫的,顏色深褐,聞著有一股苦中帶甜的味兒。她把碗放在桌上,沒有馬上遞過去。
“姑娘,這方子奴家減了兩味猛藥,加了一味安胎的。藥性比原來的方子緩,但催產終究是催產。”她停了一下。“疼會比自然生要疼得多。”
蘇素玉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藥汁從喉嚨滑下去,苦味泛上來,她沒有皺眉。“什麼時候發作。”
“快的話,明天早上。”
蘇素玉點了一下頭。陳娘子沒有走,站在旁邊,手指在袖口上攥了攥,又鬆開了。蘇素玉看著她。“陳娘子,你去歇著。明天有你忙的。”
陳娘子福了一福,轉身走了。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息,沒有回頭。
第二天早上,蘇素玉是被疼醒的。
不是尋常宮縮的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撐的那種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最深處一點點撕開。她咬著牙,沒有出聲。翠兒端著熱水進來,看見她的臉色,盆差點脫手。
“姑娘!”
陳娘子來得很快。她掀開被子看了看,把蘇素玉的手腕拉過來搭上脈。探了一會兒,把她的手放回去。“剛發動。沒這麼快。姑娘別怕,我在。”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從早上到午後,從午後到黃昏。蘇素玉靠在床上,疼得滿頭汗,頭髮粘在臉頰上,從空間裡倒了一大碗水喝下去,痛減輕了一些。體力也恢復了很多。
翠兒拿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她沒有喊,但手指把被面攥得變了形。陳娘子隔一會兒進來把一次脈,每次都把很久。翠兒進進出出,端熱水,端粥,粥涼了又換熱的,蘇素玉一口沒喝,但是一首在喝靈泉水。
繡娘在院子裡把妞妞交給了婆子,自己守在廚房燒水。水燒開了一鍋又一鍋,她把鍋端下來,又坐上去。周安蹲在廊下,把韓勇的馬鞭拿在手裡,繞了一圈,又鬆開,繞了一圈,又鬆開。兩個人都不說話。都怕姑娘危險,特別是周安,姑娘三次生產他都在,每次都嚇個半死。女人生產太辛苦了。以後對繡娘要更好些。
黃昏的時候,陳娘子把蘇素玉的手腕放下,站起來。“姑娘,到時候了。”
後面的事情,蘇素玉記得很清楚,又很模糊。她記得陳娘子的聲音一首很穩,叫她吸氣,呼氣,用力。她記得翠兒攥著她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她記得自己咬著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裡漫開。她記得疼。催產的疼和自然生不一樣。自然生是身體自己準備好了,把孩子往外送。催產是身體還沒準備好,硬生生被藥力推著走。像被人從裡面往外撕。
她生了這麼多胎,這一胎最疼。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第一個孩子出來了。
陳娘子的手很穩,託著那個小小的身子,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翠兒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掉下來。
“姑娘,是個小閨女。”
蘇素玉喘著氣,汗水流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她伸手去摸,陳娘子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邊。小小的臉皺巴巴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一張一合的。她摸了摸孩子的臉,手指在發抖。
第二個孩子隔了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是個兒子,哭聲比姐姐響,哇哇的,像在跟誰吵架。翠兒趕緊把他包好,放在蘇素玉另一邊。第三個又隔了兩刻鐘。也是兒子,哭聲悶悶的,像是不太願意出來,出來了也不太願意哭,被陳娘子拍了兩下,才不情不願地哭了幾聲。
三個孩子並排躺在蘇素玉枕邊。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三隻剛出殼的小鳥。
陳娘子的聲音從床邊傳過來。“兩男一女。小是比足月的孩子小些,但比我想的要壯實。”她停了一下。“稱過了。大姑娘西斤三兩,二少爺西斤一兩,三少爺西斤八兩。三個加起來,比尋常雙胞胎還重些。”
蘇素玉低頭看著他們。七個多月,快八個月,在肚子裡多養了七天。靈泉水喝著,空間裡的糧食蔬菜吃著,她把自己養得像一座移動的靈泉,孩子們在裡面泡著,泡了這麼久。生下來沒有想象中那麼小。西斤多,五斤不到,皺巴巴的,但哭聲有勁,手腳撲騰著,像三隻被水衝上岸的小螃蟹。
翠兒把沏好的奶粉端過來。奶粉是從空間裡拿的,水是靈泉水燒開的,裝在三個小奶瓶裡。蘇素玉接過來,抱起老大,奶嘴塞進她嘴裡。她含了一下,沒含住,蘇素玉又把奶嘴往她嘴裡送了送,她吮了一口,又吮一口。小小的嘴嘬著奶嘴,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的小手攥著蘇素玉的食指,喝一口,攥一下。蘇素玉低頭看著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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