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是傍晚時分帶著隊伍出發的。太陽剛沉到山脊後面,餘暉把整片野狼嶺染成灰藍。她從演武場上點了西百個人,陸錚帶隊,裴昱打頭,霍霆墊後。蕭珞蕭珂一左一右護在她兩側。人馬在寨門外列隊,皮甲在暮色裡泛著啞光,氣槍背在背上,手弩藏在袖口,馬蹄刨地,沒有人說話。
出發前她把霍霆叫到馬前,“到了黑風嶺我一個人上去,你們在山下等著,子時之前看見五點火星就往山上衝。”
裴昱在旁邊拿銀槍敲了敲地,“主公,那我們可得等大半夜,就不能早點發訊號嗎?“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東西太多得收一陣子,嫌等得久,現在可以回寨子。”
“主公,不要生氣,我就是急,大不了在山下蹲著喂蚊子嘛!女人生氣會老的!”
蕭珂在旁邊說前鋒隊不怕黑風寨的刀,倒怕蚊子。他說這是兩回事。田七從後面探出腦袋讓他別貧了,主公都上馬了。
隊伍在夜色裡沿著蜿蜒的山道往東南方向走了將近三個時辰。山路越來越窄,松柏林越來越密,空氣裡開始出現一股餿酒和烤肉混在一起的酸腐味。蘇素玉勒住馬等這股味道散過去,心想這窩土匪今天又宰羊了。霍霆從前隊撥馬回來說前面就是黑風嶺,寨牆上的火把己經能看見了。
蘇素玉翻身下馬,所有人原地待命。西百人分散進山道兩側的松柏林裡,熄了火把,馬套上口嚼,一點聲響都沒有。
裴昱靠在一棵松樹上把銀槍往懷裡一抱,“我們就在這裡乾等?”
蘇素玉說,“對,天亮之前我把寨子收拾乾淨,你們等著訊號。”
說完從空間裡取出斗篷披上,身形融進夜色裡,寨門緊閉,哨兵歪在垛口上打盹。蘇素玉抬手輕輕按在那扇鐵木大門上,收。整扇門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那個打盹的哨兵被冷風一激縮了縮脖子,迷迷糊糊睜開眼,門外空空蕩蕩,又縮回去裹緊破棉襖繼續睡。
她從哨兵旁邊走過去,斗篷的衣角掃過刀鞘,他往下壓了壓,以為是山風。
寨子裡燈火通明。正道兩旁的木屋石屋沿山勢往上排了七八層,伙房門口掛著油紙燈籠,空氣裡那股餿酒和烤肉的味道更濃了,混著男女調笑的聲音從沿街屋子裡一陣一陣傳出來。她沒有停,先去了馬廄。
馬棚搭在寨牆根下,長長一排,拴了上百匹馬。抬手按在木柱上,整排馬棚連柱子帶頂棚帶馬匹全收走,原地只剩一片光禿禿的泥地。草料房也沒了,乾草、黑豆、麥麩,連裝料的麻袋都沒剩下。
兵器庫挨著馬廄,門上了鎖。她把門收走,刀矛弓弩密密麻麻摞到房梁,全收了。伙房旁邊的儲藏地窖也沒放過,稻穀、小麥、臘肉、鹽巴、油罐、陶缸,手掌貼地把整座地窖連根拔起。又拐進伙房,灶臺上的鐵鍋、蒸籠、水缸、碗筷全沒了,連門口幾口醃菜缸都沒剩下。
她沿著小路往上走,把沿路幾間庫房掃了個乾淨——布匹、銅錢、香料、茶葉,一樣不落。路過聚義廳時往裡掃了一眼,幾個頭目歪在椅子上鼾聲如雷。她把整座聚義廳收了,那幾個頭目從消失的椅子上摔下來滾在光禿禿的地基上,衣服也收走了,光禿禿的翻個身繼續打呼嚕。
再往上走是住人的營房。她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那些聲音——男女的調笑、粗重的喘息、醉醺醺的划拳,混在一起從門窗裡湧出來。她站在第一間門口往裡掃了一眼,兩個山匪光著膀子摟著一個女人倒在通鋪上,衣服扔了一地。她把那些衣服收走了,女人身上的被子沒動。
第二間,第三間,第西間——都是同樣光景。有人壓在女人身上睡著了,有人在夢中還在罵罵咧咧,有人光著身子橫在通鋪外面一隻手還攥著酒壺。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鞋襪兵器全收了個乾淨,被窩裡的女人一個沒碰。寨牆上那些值夜的哨兵也不例外,盔甲和外衣憑空消失,醒來時發現自己光溜溜躺在垛口後面,連靴子都沒了。
寨子最深處有一間最大的屋子,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她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了那個聲音——床板在劇烈晃動中發出粗重的呻吟,男人的喘息像野獸低吼。她站到窗前時正看見那個渾身橫肉的大當家把一個年輕女子壓在身下,抓著她的手腕按在枕頭上,掐著她的下頜,兇狠暴戾。女子披頭散髮,淚痕斑駁,己經哭不出聲了,只隨著每一次床幔的晃動,像小動物被踩斷腿的嗚咽。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肩胛上還有一道被咬過的牙印滲著血珠。大當家嫌她哭得煩人,揚起手扇了她一巴掌,繼續趴在她身上像頭野狗一樣。
蘇素玉胃裡翻了一下。不是噁心,是憤怒。
她沒有出手。那張床上的衣裳堆在腳凳上,厚厚一疊,絲綢料子在燭光底下微微反光。她把衣裳收了,連帶著地上那件黑色大氅、靴子、腰帶全沒了。
她繼續往前走,在大當家那間大屋後面發現了一道窄窄的夾牆。夾牆盡頭嵌著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把手被摸得油光水滑。她把門收走,裡面是一間暗庫。幾十口木箱一字排開——赤金元寶、翡翠如意、珍珠項鍊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蜀錦蘇繡雲錦堆了半間屋子,樟木箱裡的古玩字畫,還有一幅《快雪時晴帖》真跡。她把整間暗庫全收進了空間,又到緊鄰的房子裡收了幾十箱銅錢和散碎銀兩、成捆布匹和幾排備用兵器架。
整座黑風寨在月光底下只剩一片光禿禿的地基和泥地。馬沒了,兵器沒了,糧草沒了,鍋灶碗筷沒了,衣服鞋襪沒了,連柴火和醃菜缸都沒了。一群光著身子的山匪摟在一起還在呼呼大睡,有人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摟住旁邊同樣光溜溜的同伴,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娘們怎麼這麼平。
她站在正街盡頭回頭看了一眼這片被她搬空的寨子,轉身往寨門方向走去。走到崖壁邊上從空間裡取出那支銅管訊號槍,拉開拉環朝天扣下扳機。五點金紅色的火星在半空中炸開,像五朵懸在夜空裡的花,久久不散。寨牆上最後幾個哨兵指著天空驚叫起來。
山腳下火把排成一條長龍,開始往上湧。裴昱那杆銀槍在火把光裡劃出一道冷光,霍霆低沉的號令聲壓過鬆濤傳上山來。她站在崖壁邊上看著那條火龍越來越近。黑風寨欠的人命,今天晚上一筆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