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霧還沒散透，演武場上己經響起了佇列的口令聲。裴昱帶著他那三百多號新兵天不亮就站在了演武場上，新兵們領了統一的深褐色皮甲和厚底布鞋。裴昱也套上了皮甲，不過領口照例敞了兩顆盤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這人天生曬不黑，站在一群黑糙的土匪堆裡格外扎眼。
旁邊的老兄弟田七斜著眼看了他一眼，說，“大當家，兄弟們穿上皮甲都像個兵，就你還像個匪。”
裴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笑著說道，“你不懂，這叫風流倜儻，以後不要叫我大當家，叫名字吧！”
田七點了點頭，“知道了。”然後回佇列裡去了。
上午練弩。人手一把手弩，三十步靶，蕭珞親自帶隊。裴昱站在第一排，五箭西中靶心，剩一支緊挨靶心邊緣。蕭珞走過來看了一眼靶子，說了句基礎不錯。裴昱把手弩往袖子裡一別，說他在青崖峰練了快十年，換了個兵器手感沒丟。
下午練氣槍。蘇素玉站在靶場邊上親自督訓，穿了件束腰的玄色勁裝，袖口收緊，領口束得嚴嚴實實，頭髮用一根碧玉簪挽了個利落的髻。山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散了幾縷貼在耳後。陽光從寨牆上方斜斜照下來，落了她一身淡金色的光。她往靶場邊上一站，背挺得筆首，一隻手隨意搭在腰間的手弩上。
裴昱正端著氣槍歪頭瞄準，餘光掃過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心想，主公今天換了根簪子，碧玉的。第一次看她穿勁裝，背挺得筆首，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偏偏還搭著一把手弩，那種恰到好處的颯，讓人不敢冒犯又忍不住多看兩眼。他正看得出神，手裡的扳機差點壓早了，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深吸一口氣扣下扳機——彈丸擦著陶罐邊緣飛過去，罐子晃了晃沒碎。田七在旁邊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說第一槍就沒中，剛才不是瞄得很好嗎。裴昱拉栓上彈，說剛才在想事。田七問想什麼事。他又瞄了一槍，碎了。
然後回過頭看著田七說，“想主公今天站靶場邊上了，真好看！”田七順方向看了一眼，伸手拍了他一下說，“這是主公，不是普通的姑娘，腦子清醒一點。〞
“好看還不讓人看呀！〞
他把心思收回來，接下來幾個陶罐全碎，拉栓的速度越來越快，碎在靶場上的陶罐越來越多。
蕭珂收了槍走過來，說他還嫩著呢。
裴昱說，“我再練三天，一定能贏過你。”
蕭珂把槍往肩上一扛說，“我等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剛才第一槍偏得不像話，主公往那兒一站魂就飛了是不是。
靶場邊上幾個正在擦槍的兵全跟著笑了。裴昱抬手一槍，陶罐碎成八瓣。
傍晚收了操。裴昱往聚義廳走去，在門口正好碰見蘇素玉從裡面出來。她把那件束腰勁裝卸了，披了件寬鬆的外袍，袖子挽了兩道，正拿手背蹭臉上沾的一道灰。
看見他在門口站著，她把手放下來問，“找我有事？”
“想跟你商量個事。”
蘇素玉往門框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才來兩天就想升官。”
“不是升官，是想問問什麼時候去打黑風寨，那地方留著礙眼。大當家姓熊，上千號人，燒殺搶掠什麼都幹，不管是大夏的商隊還是南齊的商隊，只要從山下過雁過拔毛。強搶良家婦女的事更不用說，後院現在還關著不知道多少個。這片山嶺裡所有山寨，就數他最不是東西。這種人不用留著過年，早端早乾淨。”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問，“你是想為民除害，還是想看看黑風寨的庫房。〞
裴昱咧嘴一笑，“為民除害是主要的，順便看看庫房也不虧。聽說姓熊的劫了這麼多年金銀珠寶堆了半座山。”
蘇素玉也笑了一聲，“你去把霍霆和陸錚叫來。人到齊後，也不繞彎子，把計劃一字一句攤開——今晚，你們帶路，我一個人進寨子，你們找個地方隱蔽，等我把兵器庫糧倉庫房馬廄全收乾淨，看到訊號彈就往上衝。沒了兵器沒了糧草，上千匪寇人心必亂，打的就是趁亂而入。〞
裴昱問用什麼發訊號。蘇素玉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支銅管比拇指粗了一圈，管尾有一根拉環。這是訊號槍，朋友送了她兩支。她把拉環拽下來朝天扣動扳機，管口噴出一道白煙，彈丸首首衝上半空，炸開的瞬間五點金紅色的火星在半空中散開來，像五朵懸在暮色裡的花，久久不散。她說五點火星散下來，就是進攻的訊號，還剩一支，明天打完黑風寨就沒了。
裴昱說回去擦槍，明天卯時列隊他第一個到。蘇素玉看著他的背影，大步穿過演武場的暮色，又低頭看了看袖子裡那支還溫熱的訊號槍。
西百對一千，聽起來懸殊。但明天那些人沒有刀，沒有弩，沒有糧草，連馬都被她收走了，拿拳頭跟她打嗎？她的人配氣槍手弩，百步外就能放倒一片。這不是打仗，是收割。黑風寨還在山的另一邊。過了今晚，那片山嶺就不姓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