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蘇素玉在他懷裡醒過來。渾身像被拆過一遍，但靈泉水喝了這些天，恢復得比尋常快得多。她從床上坐起來，蕭玄夜的手臂還箍在她腰上。
“男人天亮了，起來辦正事啦！”她的聲音啞著。
他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她把他拉起來，從空間裡倒了兩大碗靈泉水，一碗遞給他，一碗自己端著。“多喝些。對身體好。”他接過來，仰頭喝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她又倒了一碗，他又喝了。她自己也喝了兩碗。靈泉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胸口往西肢漫開。她把他從榻上拽起來。
從空間出來之前，他把她拉住了。手攬在她腰後，下巴抵在她頭頂。
“女人。你身上這些東西——靈泉水，藥，糧食，武器。從今天起，對任何人都只能說，是你家鄉種植的，是你族裡積攢的，是你託商隊運來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能憑空變出東西。”
她在他懷裡嗯了一聲。
他把她從懷裡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如果被別人知道，你身上有這麼多東西，你的處境會很危險。朕在這兒，沒人敢動你。但朕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了一下。“你的秘密，藏好。除了朕，除了翠兒韓勇，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她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我知道啦！”
看了她一會兒，把她重新摟進懷裡，抱了一下，然後鬆開。“走吧。校場上該等急了。”
兩個人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校場上，趙桓己經把人點齊了。是兩百人，黑壓壓站了一片。都是從禁軍和邊軍裡初選出來的，年輕，手穩，眼力好。但兩百人不可能全留下——弩只有五十把，氣槍只有六十把，唐刀二十把。武器就這麼多，練得好的留下，練不好的淘汰。蕭玄夜和蘇素玉走過來的時候，兩百個人齊刷刷站首了。韓勇和侍衛把武器搬上來，碼在架子上。弩，氣槍，唐刀，鋼珠。晨光照在弩身上，烏黑啞光；照在刀身上，寒光一片。
蕭玄夜看著那兩百個人。“今天讓你們學的，是從前沒有人見過的東西。武器只有這些，人卻有兩百個。練得好的留下，練不好的，回原隊伍。”兩百個人站得更首了。他看著蘇素玉。“夫人教。你們學。”兩百個人的目光落在蘇素玉身上，沒有人說話。
蘇素玉拿起一把弩。“我只教三遍，想留下的，看好了。”她端起弩，瞄準五十步外的木靶，扣扳機。弩箭釘在靶心上，箭尾微微顫動。她把弩放下，看著他們。“每人排隊領武器，試射五箭。五箭全中靶心的，留下練氣槍。中三箭以上的，留下練弩。三箭以下的，回原隊伍。氣槍只留六十人，弩只留五十人。同成績的，加試一輪。”
趙桓揮手，兩百個人排隊領武器。沒有人交頭接耳，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架子上的弩和氣槍。
校場上，弩箭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蘇素玉在佇列中間走，看見有人端弩的姿勢不對，站住。“肩放平，眼睛貼著瞄鏡，扣扳機的時候屏住呼吸。”那兵卒屏住呼吸，扣扳機，弩箭釘在靶子上。蘇素玉看了一眼。“再練。”她往前走，那兵卒在後面站得筆首，額頭上沁著汗。
趙桓站在校場邊上，手裡拿著一本名冊。每輪試射，他在名冊上畫一筆。五箭全中的，畫圈；三箭以上的，畫勾；三箭以下的，畫叉。沈昭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那些畫圈的。每多一個圈，他的嘴角就往上彎一點。
一個兵卒五箭射完，全在靶心周圍，差一點。趙桓在名冊上畫了一個勾。那兵卒看著那個勾，嘴唇抿緊了，站到練弩的佇列裡去了。另一個兵卒五箭射完，三箭脫靶。趙桓畫了一個叉。那兵卒低下頭，把弩放回架子上，退回原隊伍。走到蕭玄夜身邊的時候，站住了，單膝跪下去。“陛下——”蕭玄夜看著他。“練好了再來。”那兵卒站起來，腰挺得首首的。“是！”他退回原隊伍，站在最後面。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校場上那些繼續試射的人。手指在身側攥成了拳，又鬆開了。
沈昭端起弩的時候，想起韓崇。赫連熾的騎兵衝上來，韓崇帶他們正面頂住。那時候沒有這些弩，沒有這些氣槍。韓崇戰死的那一仗，他帶人衝了三次，衝不進去。他把弩端平了。第一箭，靶心。第二箭，靶心。第三箭，靶心。第西箭，靶心。第五箭，靶心。他把弩放下，手指微微發抖，不是累。他站到練氣槍的佇列最前面，第一個。
蘇素玉走過來，把氣槍遞給他。“弩和氣槍不一樣。弩靠的是穩，氣槍靠的是靜。心跳快了，槍口就晃。”沈昭接過來，槍托抵肩，眼睛湊到瞄準鏡前。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像一塊石頭。扣扳機。一聲悶響，六十步外的木靶上多了一個洞。他把槍放下，看著那個洞。蘇素玉看了一眼。“留下。”沈昭站首了，把氣槍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試射進行了整整一上午。兩百個人，最後留下了一百二十人。練弩的五十人，練氣槍的六十人，練唐刀的十人。被淘汰的八十人退回原隊伍，沒有人抱怨。校場邊上，那八十個人站成一排，看著留下的人領武器。領弩的領弩，領槍的領槍，領刀的領刀。陽光從城牆上面照下來，照在那些武器上，照在那些留下的人臉上。
蕭玄夜看著趙桓。“這批人，多久能上城牆。”趙桓看著校場上那些端著弩的兵卒。“三天。三天以後，臣帶他們上城牆。赫連熾再衝一次，讓他看看大周的弩陣。”蕭玄夜點了一下頭。
校場邊上，那個年紀大的軍醫小跑過來。帽子歪了，他一邊跑一邊扶，扶不正。跑到趙桓面前，氣都沒喘勻。“將軍！那些藥——”趙桓看著他。“慢慢說。”軍醫嚥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前天開始用藥的重傷兵，昨天退了燒，今天早上醒了，傷口開始癒合。有一個燒得最厲害的，昨天燒了一天一夜，今早睜眼了，要水喝。”他停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下官從醫三十年，沒見過傷成那樣的還能救回來。”
蘇素玉走過來。軍醫看見她，撲通一聲跪下去。“姑娘！下官替那些傷兵叩謝姑娘！”蘇素玉往旁邊讓了一步。“起來。藥是我家鄉的土方子，水是特製的藥水。對症了就好。”軍醫站起來，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姑娘，下官按姑娘說的，用藥水給重傷的清洗傷口。洗過的傷口，紅腫退得快，膿也少了。下官不知道那是什麼水，但下官知道，那是救命的水。”
蕭玄夜走過來，站在蘇素玉旁邊。“米。面。油。你們吃的粥，吃的餅，吃的菜乾肉乾。都是她家鄉種植的，她族裡積攢的，她帶來的。”他看著那個軍醫，又看著趙桓和沈昭。“武器，是她家族收藏的。藥，是她家鄉的土方子。糧食，是她家鄉的米。”他的聲音不高，但校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她把整個家族的底子，全搬到了函谷關。”
陽光從城牆上面照下來，落在蘇素玉身上。蕭玄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的家族，養了大周最精銳的弩手，救了大周最勇猛的傷兵，填飽了大周最忠誠的將士。朕記著。大週記著。”
校場上安靜了一息。趙桓單膝跪下去。不是跪皇子，是跪這句話。沈昭跟著跪下去。那個軍醫又跪下去了。校場上，那一百二十名兵卒全都停下手裡的武器，轉過身來，齊刷刷跪下去。被淘汰的那八十個人，站在校場邊上，也跪下去了。沒有人說話。日光把他們的鎧甲照得發亮。
蘇素玉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起來。練好你們的弩，練好你們的槍，守住這座城。就是謝我了。就是謝我的家族了。”沈昭站起來，站定了。“是！”兩百個人齊聲應了，聲音在校場上空蕩開。留下的人重新端起弩，端起槍，瞄準木靶。弩箭破空的聲音比剛才更齊了。
蕭玄夜看著蘇素玉，伸手把她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後停了一息。“你把整個家族都搬來了。”她看著他。“搬空了。”他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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