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帳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落在蘇素玉臉上。她睜開眼,試著翻身——渾身像被人擰過的抹布,每一根骨頭縫裡都滲著酸。她試著抬腿,腿像灌了鉛,又沉又澀。蕭玄夜的手臂橫在她腰上,她拿開,他搭回來,她偏過頭,他側躺在她旁邊,呼吸勻勻的,睫毛垂著,眉間在睡夢裡鬆開了。
靈泉水就在手邊,她端起來灌了兩碗,那股暖意從喉嚨漫到西肢。她試著動了動,能動了。她從床上坐起來,他的手臂從她腰上滑下去,落在被褥上。他沒睜眼,嘴角彎了一下。
“跑什麼。”
“討厭,你不怕腎虧呀!天天這麼折騰。”
把他的衣裳從床尾撈起來,扔在他胸口。他接住,睜開眼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剛醒時的霧氣,還有一點別的。她沒理他。
校場上,趙桓把令旗舉起來的時候,整個佇列都靜了。一百名弩手在前,一百一十名氣槍手在後,左右兩翼是唐刀手。佇列裡有人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趙桓的令旗沒揮,他一動不動。前排弩手蹲,二排半蹲,三排首立。令旗一揮,三排弩箭分上中下三路同時潑出去,對面木靶從頂到底釘滿了箭,沒有一處空隙。
弩手退,氣槍手進。三排還是氣槍手,但打法不同。第一排瞄準最遠的目標,第二排瞄準中間,第三排瞄準近處。趙桓的令旗往下一切,三排同時扣扳機。悶響疊成一聲更沉的悶響,遠中近三排木靶幾乎同時多了洞。
趙桓把令旗放下,看著那些木靶。沈昭站在旁邊,懷裡抱著他那把氣槍,嘴巴抿著,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著。趙桓轉過來,看著佇列裡那些兵卒。
“弩陣封其進路,氣槍擊其要害。騎兵衝陣,弩箭壓之,氣槍取之。退則弩陣追壓,止則氣槍點將。”佇列裡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蕭玄夜站在城牆垛口後面,雙臂交疊擱在垛口上,看著校場上的陣法演練。他看了一會兒,轉過來。“趙桓這把老骨頭,把看家的本事掏出來了。”蘇素玉看著校場上那面令旗又揮了一下。“夠赫連熾喝一壺的。”
蘇素玉從城牆上下來,心念一動,進了空間。
田埂上,西十個人正忙得不可開交。韓勇領一隊翻地,鋤頭下去翻出來的土深褐色,鬆軟得冒熱氣。翠兒領另一隊割菜,菜畦裡的青菜擠擠挨挨,葉片肥得發亮。翠兒割一棵遞一棵,身後的人接過去碼進筐裡,動作從生疏到熟練,不過幾趟的工夫。菜筐摞了快十筐,翠兒站起來擦汗,額頭上沾著泥,拿袖子蹭了一下,越蹭越花。
老二蹲在菜筐旁邊,把碼好的青菜一棵一棵拿出來,整整齊齊排在田埂上。翠兒回頭看見了,嘴巴張了張。“二少爺,你排它們幹什麼。”“排隊。”老二仰著頭。“吃飯要排隊,菜也要排隊。”翠兒蹲下來把菜一棵一棵重新碼回筐裡,老二蹲在旁邊看著,又拿了一棵,放在隊尾。“這棵還沒排。”
翠兒把他抱起來,放到老大旁邊。“大少爺,你看著他。”老大正把菜根從土裡拔出來碼整齊,抬頭看了老二一眼。老二蹲下來,拿起一棵菜根,學著老大的樣子碼。碼歪了,老大伸手給他挪正。老三在旁邊看著沒動。
翠兒看著那三顆蹲成一排的腦袋,深吸一口氣,轉回去繼續割菜。
蘇素玉從空間裡出來,走到營帳門口。
伙房的炊煙升起來的時候,整個營地的兵卒都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不是肉香,是青菜下鍋那股清甜,混著蒜末爆鍋的香氣,被熱油一激,從伙房的灶臺上竄出來,順著風飄過校場。兵卒們蹲在地上,碗裡的靈米粥上漂著幾片綠油油的菜葉子。有人把菜葉子撈起來看了好一會兒才放進嘴裡,嚼得很慢。有人把菜葉子攏到碗邊,先喝粥,菜留著。
一個年輕兵卒蹲在營帳邊上,碗裡的粥喝完了,菜葉子還剩好幾片,貼在碗底。他把碗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旁邊的人把自己碗裡的菜葉子夾給他。“我那份吃完了,這是你的。”年輕兵卒沒說話,把碗端起來,低頭扒了一大口菜。
翠兒站在伙房門口,圍裙上沾著菜葉子的碎屑。她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吃菜的兵卒,嘴巴抿著,嘴角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然後轉回去,拿大勺給排隊的兵卒碗裡又添了一勺菜。
伙頭兵蹲在灶臺邊上,大勺擱在鍋沿上,鍋裡還剩半鍋青菜。他看著那些蹲在地上舍不得吃菜的兵卒,把大勺拿起來,在鍋沿上敲了兩下。
“吃!管夠!”
敲鍋的聲音一響,蹲在地上的兵卒們全都抬起頭。有人笑了一下,把碗裡留到最後的那片菜葉子拌進粥裡,低頭扒了一大口。
蘇素玉站在營帳門口,看著校場上趙桓的令旗又揮了一下。弩陣的箭潑出去,氣槍的悶響疊在一起。城牆上,周工匠把最後一道裂縫補完了,蹲在那兒拿手指敲了敲水泥面,又敲了敲旁邊的舊城牆,嘴角咧開了。
蕭玄夜從城牆上下來,鎧甲上濺著塵土,臉上也濺了灰。他走到她旁邊,手攬在她腰後。“趙桓的陣法,三天以後拉上城牆。赫連熾再來,就不是隻打退他那麼簡單了。”蘇素玉看著校場上那些端弩的兵卒。“青菜管夠,弩陣封路,城牆補完了。讓他來。打的他再也不敢進犯大周了。”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遠處的西戎大營,投石機的悶響還在繼續。但校場上弩箭破空的聲音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