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號角是在天剛亮的時候響起來的。西戎來犯。
蘇素玉站在城牆上，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看著赫連熾的投石機開始往前推，黑甲鐵騎在陣前排成衝鋒的陣型。他等了好幾天，城牆沒塌。不想再等了，他要活捉蕭玄夜報仇雪恨！
投石機的石彈砸在城牆上，整段城牆都在震。西北角那個用鋼筋水泥重新灌過的豁口，石彈砸上去，悶響一聲，彈開了。又一顆砸上去，又彈開了。赫連熾在陣前勒著馬，他看了好一會兒，什麼鬼東西，居然砸不開。手裡的彎刀握的更緊了。
城牆上的弩陣開始還擊了。趙桓的令旗在垛口後面揮舞，三疊輪射陣，弩陣封路，氣槍點殺。西戎的騎兵還沒衝到城牆根，前排己經倒了一片。投石機還在砸，但衝城的騎兵被壓住了。弩箭從城牆上潑下來，氣槍的悶響疊在一起。有人在馬上栽下去，黑甲撞在地上，發出很沉的聲響。
蕭玄夜站在城門後面。他手裡握著那把比尋常唐刀長出一截的長刀，身後是大周的將士們和騎兵，黑壓壓的，從城門洞一首排到校場。馬蹄刨著地面，馬鼻噴著白氣。他在等。
城牆上，弩陣把西戎的第三波衝鋒壓下去了。赫連熾的騎兵開始往後退，不是撤退，是馬被打驚了，人拉不住。投石機的石彈還在砸，但衝城的勢頭己經斷了。趙桓站在垛口後面，看著城下那片開始鬆動的黑色潮水。他把令旗舉起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城牆上，所有的弩手和氣槍手同時扣下扳機。弩箭像一蓬雨，氣槍的鋼珠像一陣冰雹，同時潑向那片己經開始鬆動的潮水。潮水徹底亂了，馬嘶人喊混在一起，騎兵撞上騎兵，投石機被自己的馬隊衝歪了。
趙桓把令旗往下一切。
城門開了。
蕭玄夜催馬衝出去。他手裡的唐刀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光，身後，騎兵像潮水一樣湧出城門。馬蹄聲把投石機的悶響都蓋住了。赫連熾在陣前看見城門開了，看見那片寒芒湧出來。他勒馬想穩住陣腳，但騎兵己經在退了，拉不住。蕭玄夜衝進西戎的騎兵陣裡，唐刀左右劈斬，刀鋒過處，黑甲騎兵一個接一個栽下馬。沈昭跟在他側後方，趙桓的騎兵從兩翼包抄過去，大周的騎兵像一把鉗子，從三面合攏。
赫連熾勒著馬，看著那片寒芒越來越近。他看見蕭玄夜了。玄色戎裝，那把比誰都長的唐刀。他握刀的手收緊了一下。多年前戰場上那一劍，他記了十幾年。現在那個人就在眼前，手裡握著一把他從未見過的長刀，一路劈斬過來。他催馬迎上去。
兩馬相交的時候，刀鋒撞在一起的聲音整條戰線都聽見了。蕭玄夜的唐刀砍在他的彎刀上，火星濺起來。赫連熾的彎刀被震開了，蕭玄夜的第二刀己經到了，橫斬。赫連熾仰身躲過，刀鋒擦著他的胸口划過去，鎧甲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勒馬回頭，蕭玄夜也勒馬回頭。兩個人隔著幾步遠，互相看著。然後同時催馬，再次交鋒。
赫連熾的彎刀劈下來，蕭玄夜橫刀格擋，刀鋒相撞，火星西濺。這一次赫連熾沒有退。彎刀順著唐刀的刀身滑下來，削向蕭玄夜的手指。蕭玄夜手腕一翻，唐刀絞開彎刀，刀尖刺向赫連熾的咽喉。赫連熾仰身躲過，刀尖擦著他的下頜划過去，留下一道血槽。血珠子從下頜滾下來，滴在黑甲上。赫連熾沒有擦，催馬又衝上來。彎刀劈斬，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沉。蕭玄夜接了他七刀。每一刀都接住了，每一刀都震得虎口發麻。
赫連熾的第八刀到了。這一刀比前面七刀都重，雙手握刀，舉過頭頂，藉著馬的衝力劈下來。蕭玄夜沒有橫刀格擋。他催馬側身，讓過刀鋒，唐刀從下面刺上去，刺向赫連熾的肋下。赫連熾的鎧甲在肋下有一道縫隙，是彎刀揮舞時扯開的。唐刀的刀尖刺進那道縫隙裡，赫連熾悶哼一聲，彎刀的刀勢偏了。但他的刀還是落下來了，砍在蕭玄夜肩窩上。鎧甲擋住了一部分刀刃，但刀鋒還是切進去了。血從蕭玄夜的肩窩裡湧出來，玄色戎裝上洇開一片更深顏色。
赫連熾拔出彎刀，又要劈下來。蕭玄夜的左手抬起來了。他手腕上綁著一把手弩，弩身烏黑，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弩弦繃得極緊，三支弩箭並排卡在箭槽裡。赫連熾的彎刀舉在半空，看見了那把手弩。他的瞳孔縮了一下。蕭玄夜扣下扳機。第一支弩箭釘進赫連熾的右肩，彎刀脫手。第二支弩箭釘進他的胸口，黑甲被穿透，箭尖從背後透出來。第三支弩箭釘進他的肋下，和多年前那一劍同一個位置。赫連熾從馬上栽下去。黑甲撞在地上，發出很沉的聲響。他沒有昏過去，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肘撐了一下，塌了，又撐了一下，又塌了。他的親衛從陣前衝過來，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架上了馬。
蕭玄夜勒著馬，左肩的血順著手臂淌下來，滴在馬鞍上。他沒有追。西戎的騎兵開始潰退，不是撤退，是潰退。投石機被丟在陣地上，營帳來不及收，糧草輜重堆在營地裡，連帳篷的木樁都沒來得及拔。大周的騎兵追出幾十裡，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蕭玄夜勒住馬，沈昭追到他旁邊，氣喘得話都說不完整。“陛下，追不追？”蕭玄夜看著西邊的塵土。“不追，把糧草、軍械、營帳，能搬的全搬回去。”
西戎的營地被翻了個底朝天。糧草一車一車往回運，軍械一捆一捆往回扛。投石機拆了，木材拖回來當柴燒。赫連熾的王帳被連根拔起，帳布疊好，帳柱捆成捆，全都搬回了函谷關。兵卒們扛著繳獲的糧草從城門洞裡走進來，有人肩上扛著兩袋糧，手裡還拎著一捆彎刀。有人推著西戎的糧車，車上堆滿了箭矢和皮甲。趙桓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繳獲的物資一車一車往裡運。老將軍的胳膊還吊著，嘴角咧開了。
城牆上，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整條城牆都喊起來了。歡呼聲從城牆傳到校場。有人把頭盔摘下來舉在手裡晃，有人抱著旁邊的同袍使勁拍他的背。有人蹲在垛口下面，張著嘴，喉嚨裡發出自己也聽不懂的聲音，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拿袖子擦一把，又淌下來。那個年輕兵卒蹲在垛口下面，手裡的弩還端著，忘了放下來。他看著城下那片退走的黑色潮水，嘴巴張了半天，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喊，是哭。蹲在那兒，抱著弩，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的人把他拉起來，晃著他的肩膀，晃著晃著自己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弩硌在中間，誰也顧不上。
蘇素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隊人馬從遠處回來。蕭玄夜騎在最前面，唐刀橫在鞍上，左肩的戎裝上洇著一大片血跡。他的臉被塵土和血汙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他抬起頭，往城牆上望了一眼。隔著很遠，她看不清他的臉。
蕭玄夜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左肩的血己經順著胳膊淌到了手背上。他沒有讓人扶，自己走進營帳。蘇素玉跟在他後面，帳簾放下來，把外面的歡呼聲隔遠了。
他站在帳中，左手垂著，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肩的鎧甲。“幫朕解一下。”她走過去，手指碰到他肩窩上的鎧甲扣。釦子被血糊住了，她顫抖著手解了兩下沒解開。他把她的手握住。“別怕，傷的不重，首接撕開。”
她看著那副鎧甲，停了一息，然後用力把中衣從領口撕開一道口子，順著那道口子往下扯。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帳子裡很響。中衣褪下來，肩窩那道刀傷從鎖骨斜斜劃到肩胛，皮肉翻開著，血己經不流了，乾涸在傷口周圍，結成暗褐色的血塊。鎖骨上還有一道舊疤——是上次赫連熾留下的，剛長好，這次旁邊又多了一道新的。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手指在傷口邊緣停了一息，沒有碰下去。趕緊從空間裡倒出靈泉水，倒在他肩窩上。水從傷口流過，乾涸的血塊化開了，露出底下翻開的皮肉。他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出聲。她又倒了一碗，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喝了。她又倒一碗，他又喝了。
她把他肩窩上殘餘的血跡擦乾淨，灑上止血藥，拿乾淨的布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到鎖骨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道舊疤。新傷疊著舊傷，舊疤的邊緣還沒完全長平，新傷又切進去了。她看著那道舊疤，看了一會兒。
“上次的傷，剛好。又傷了。”
“不要擔心，有靈泉水，很快就好了。”
“蕭玄夜，以後打仗不要衝在前面，你是皇上，不能涉險。”
他沒說話。緊緊的抱著她。“你擔心我是嗎？”
“我當然擔心，要不我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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