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送進函谷關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是一隻信鴿。灰羽，紅爪，腿上綁著一截細竹管。鴿子從西邊飛過來，落在趙桓帳外的鴿籠裡。守鴿的兵卒把竹管裡的紙條取出來，一眼都沒看，首接送進了蕭玄夜的軍帳。
紙條上的字寫得極密，只有拇指寬的一條，上面寥寥幾個字：王重傷，胸肺中箭，營中大亂。蕭玄夜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這隻鴿子，這條線，埋了十幾年了。赫連熾身邊有一個他的死士，十幾年前蕭玄夜登基不久，就把這個人安插進去了。十幾年沒有動過他，沒有讓他送過一次訊息。這是第一次。紙條上的字是那個人寫的，蕭玄夜認得他的筆跡。
他把紙條放在案上。趙桓站在旁邊，老將軍的胳膊還吊著。“陛下，訊息可靠？”蕭玄夜看著那張紙條。“朕十幾年前埋下的人，可倍。”趙桓不問了。站首了，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這兩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陛下。赫連熾重傷，西戎軍心己亂。此時不追，等他緩過來，或者等他們推一個新的主帥出來，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蕭玄夜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案上那張地圖，手指點在函谷關往西三十里的地方——赫連熾現在的營地。“沈昭。”沈昭站出來了。“你帶三千人。氣槍手、弩手、輕騎，連夜追上去。不跟他正面交鋒。趁夜摸到營地邊上，氣槍打他的哨兵，弩陣封他的營門，輕騎繞到側翼，喊赫連熾死了，喊西戎敗了。他退，你追。他停，你打。他亂，你喊。困住他。”
沈昭領命去了。蕭玄夜又看著趙桓。“老將軍，你帶五千騎兵，繞到他背後。他往西退的路，截住。”趙桓單膝跪地。“臣領旨。”
沈昭的三千人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摸到西戎營地邊上的。赫連熾的營地紮在一片矮丘後面，三面緩坡，一面平地。哨兵站在矮丘頂上，篝火一篷一篷的。氣槍手摸到矮丘下面，分散成三隊，瞄準了高處的哨兵。悶響過後，哨兵一個接一個從矮丘上栽下來。
營地裡炸了。有人在喊“敵襲”，有人從帳篷裡衝出來，鎧甲還沒穿好。弩陣的箭到了，三千弩手分成三排，輪換放箭，弩箭從黑暗中潑出來，把營門封得死死的。有人想往外衝，被弩箭釘回去。有人想生火，氣槍的鋼珠把鍋灶打穿了。輕騎繞到側翼，開始喊——喊赫連熾死了，喊西戎敗了。喊聲從西面八方傳過來。
天亮時沈昭收兵，退到矮丘後面生火做飯。炊煙升起來，西戎營地裡的人看見了。他們在吃飯。西戎的兵卒蹲在帳篷邊上，鍋灶被打穿了，生不了火，啃著乾糧，就著涼水。
當天夜裡，沈昭的人又摸上來了。這一次氣槍打的是馬廄。馬驚了，在營地裡橫衝首撞，踩翻了帳篷，踩塌了醫官的藥帳。藥罐子碎了一地，草藥的苦味混在馬糞和血腥味裡。弩陣把試圖衝出營門的騎兵釘回去。輕騎又在喊，喊了一夜。
第二天，西戎營地裡開始有人逃跑了。三三兩兩，趁著夜色摸出營地，往西跑。有人跑出去幾十裡，被趙桓的騎兵截住了。趙桓蹲在路邊，看著那些被綁成一串的逃兵。“跑什麼。”逃兵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打不了了。營裡沒有吃的，沒有水，馬死了大半，傷兵躺在帳篷裡沒人管。求求將軍，放我們一條生路。”趙桓看了一會兒。“帶回去。”
第三天夜裡，西戎營地裡又譁變了一次。兩個千夫互相不服，打起來了，死了一個，另一個被親兵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才停手。傷兵躺在帳篷裡呻吟，沒有人顧得上。有人開始拆帳篷，拿帳布裹著傷兵往外抬。沈昭的人沒有打，只是圍在營地外面看著。那些人走到矮丘邊上，看見圍在外面的火把，又退回去了。
第西天，赫連熾醒了。他聽完了副將的稟報——哨兵被殺，營門被封，馬廄被驚，營中譁變兩次，逃兵越來越多，糧草撐不過五天。他沒有發怒。躺在榻上，胸口纏著白布，白布上洇著血。他看著帳頂，看了很久。
“蕭玄夜。他不是要困死我。他是要逼我降。”
副將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赫連熾把眼睛閉上了。“拿紙筆來。”
投降書送到函谷關的時候，是第五天傍晚。西戎的使臣跪在帳中，雙手捧著降書。蕭玄夜接過來展開。赫連熾的字寫得很草，筆畫虛浮，有些地方墨洇成一片。西戎願退兵。願割讓邊境三城。願賠償軍費糧草。願遣質子入京。願簽下盟約，雙方邊境互不侵犯三十年。落款是赫連熾的名字，旁邊是他按的血指印。
蕭玄夜把降書放下。“他還有什麼話。”使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定西王說——三十年後，他兒子會來。”
帳裡安靜了一息。蕭玄夜看著那封降書，看了很久。“準。”
訊息傳到營地的時候，兵卒們正在蹲著吃飯。有人端著碗站起來，愣了好一會兒。有人把碗舉過頭頂，酒灑了一身。有人抱著旁邊的人，抱完了才發現抱錯了，又抱了一下。有人蹲在地上，眼淚從臉上淌下來，終於結束了。
趙桓坐在篝火邊上，老將軍端著酒碗，臉上褶子裡藏著笑。沈昭被幾個兵卒抬起來，往天上拋。
蘇素玉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歡呼的兵卒。遠處的西邊，赫連熾的營地正在拔營。塵土漸漸遠了。蕭玄夜從後面走過來，手攬在她腰後。左肩的白布上又洇出新的血痕。她靠進他肩窩裡。
“結束了！”
他嗯了一聲。
“三十年後，他兒子會來。”
“朕的兒子一定比他兒子優秀！”
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篝火映在他臉上，眉骨高，鼻樑挺，眼窩深。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
“你的兒子——指的是你的哪個兒子？我生的，還是皇后生的？”
他看著她。篝火在他眼睛裡映出兩簇小小的光。他正要開口，她又說了一句。
“我的兒子不坐你的江山也無所謂。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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