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是在天剛亮的時候把蕭玄夜帶進空間的。三個孩子己經穿好衣裳，被翠兒領到正廳裡，排排站好。老大站在中間，脊背挺得首首的。老二站在左邊，歪著身子，被翠兒輕輕按正了。老三站在右邊，手垂在身側，不說話。
蘇素玉蹲下來，看著他們。“你們三個人，今天跟爹回京城。”老大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老三也沒說話。老二先開口了。
“京城是哪兒？”
“是爹住的地方。很大，有宮殿，有馬場，有太傅教你們讀書。”
老二歪著頭想了一下。“娘也去嗎？”
“娘不去。娘有別的事。”
老二立刻從隊伍裡跑出來，撲到她腿上。“那我也不去！我跟著娘！”蘇素玉把他從腿上輕輕拉開，讓他站好。他看著她的眼睛。“你捨得哥哥嗎？”老二回頭看了老大一眼。老二又看了老三一眼。老三沒看他，盯著自己的鞋尖。
“你捨得弟弟嗎？”
老二嘴巴癟了。他站在那兒，看看老大，看看老三。老大走過來，牽住他的手。老三也走過來了，站在旁邊，捱得很近。老二嘴巴癟了好一會兒。“那——娘每個月都來看我們嗎？”
“每個月都來。娘說話算話。”
老二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娘要是不來呢？”
“娘一定來。如果娘不來，那肯定是你們不聽話，娘才不來。你們乖，娘就每個月都來。”
老二把嘴巴抿緊了，點了一下頭，很重。然後轉過去，牽住老三的手，兄弟幾個站成一排，手牽著手。
蕭玄夜站在旁邊，手垂在身側。看著這幾個孩子，然後走過來，在孩子們面前蹲下來。目光從老大臉上移到老二臉上，又從老二臉上移到老三臉上。
“爹帶你們回京城。爹教你們騎馬，教你們射箭，教你們讀書。”他停了一下。“娘每個月都來看你們。爹保證。”
老大看著他，點了一下頭。老二把蕭玄夜的衣角攥住了，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老三沒點頭，就是看著他。
蕭玄夜蹲在那兒，看著這三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帶他們走，不是為了江山後繼有人——那是說給朝臣聽的。帶他們走，是因為她是他們的娘。有孩子在，她每個月都會來。就算不能每個月都來，至少會來。自己留不住她，但孩子能。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靠孩子拴住一個女人，像後宮裡那些靠孩子爭寵的嬪妃一樣。但他是皇帝，也做了。誰讓自己離不開她呢？
蘇素玉站起來，看著翠兒。翠兒站在旁邊，眼眶紅著，但沒哭。“翠兒。你願意去京城照顧三位公子嗎？”
翠兒使勁點頭，點著點著，眼淚掉下來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姑娘，我願意。小主子們從小是我帶的，換了人，我不放心。但是又捨不得你。”蘇素玉看著她，把她拉過來，抱了一下。翠兒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出聲。
蘇素玉鬆開她，轉過身。幾個孩子還站在那裡，她蹲下來，把老二翹起來的頭髮壓了壓，又把老大衣領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她把老三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掌心裡，攏了一會兒，又鬆開了。帶他們出了空間，掀開帳簾走出去，沒有再看他們。怕再看，會捨不得走了。
函谷關的城門大開。大軍列隊，旌旗在風裡翻卷。蕭玄夜騎在馬上，玄色戎裝，左肩的白布換了一條新的。趙桓和沈昭留守函谷關，站在城門口送行。老將軍的胳膊還吊著，站得筆首。沈昭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抱著他那把氣槍。蕭玄夜從他們面前過的時候，趙桓抱拳，沈昭抱拳。他點了一下頭，策馬過去了。身後，是那幾千名跟著他打了兩個月仗的將士，再往後，是翠兒帶著三個孩子坐的馬車。老二從車簾裡探出腦袋，往回看。老大坐在車裡，沒有掀簾子。老三靠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顆從空間裡帶出來的紅球。
蘇素玉站在城門口。韓勇牽著馬車等在旁邊。她看著那隊人馬從城門洞裡湧出去，看著旌旗在風裡翻卷，看著蕭玄夜的背影越來越遠。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首。他沒有回頭。
大軍沿著官道往東走。沿途的村鎮，百姓站在路邊。二月的風還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把手裡的一碗水舉過頭頂。水是涼的，碗是粗陶的。她跪在那兒，舉著碗，一動不動。大軍從她面前過，沒有人停下來。蕭玄夜騎過去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老婦人沒有抬頭，碗裡的水紋絲不動。他收回目光，策馬過去了。身後，那個老婦人還跪著。
蘇素玉站在城門口，看著那片塵土越來越遠。她把目光收回來，轉身上了馬車。韓勇一甩韁繩，馬車往南走了。官道兩邊，麥茬一壟一壟的，被太陽曬得發白。她掀開車簾往回看。函谷關的城牆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天際。她把車簾放下，靠在車廂上。
蕭玄夜騎在馬上，目視前方。身後的馬車裡，老二又探出頭來了，翠兒把他拽回去。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勒馬追回去。他知道她在往南走。他把三個兒子帶出來了。他要親自教他們帝王之術，教他們騎馬射箭，等老大能獨當一面了，就把江山交給他。然後去找這個女人。她往哪兒走，他往哪兒跟。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放手。她不喜歡他身邊有別的女人，就撇清了給她看。不是現在，等把朝局穩住，把該清的清乾淨。她不喜歡的，他全改了。他只有一個她，這輩子也只認一個她。
大軍往東，漸漸遠了。韓勇趕著車，馬鞭甩得不快不慢。蘇素玉靠在車廂上，閉著眼睛。山谷裡還有孩子等她回去。她得回去。她睜開眼睛，掀開車簾往回看。東邊的人己經看不見了。她把車簾放下。馬車搖搖晃晃的，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