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派往臨安的暗衛，在江南城鄉里蟄伏了五六日。他一身尋常皮貨商的裝扮，先是往玲瓏閣跑了好幾趟，採買時下熱銷的牙膏牙具，後又以替家中妻室置辦物件為由，接連去女人坊選購了兩回衛生巾。往來次數多了，便與鋪子裡的夥計熟稔起來，閒談間也少了幾分生疏戒備。
“貴東家著實是經商奇才，玲瓏閣、女人坊，還有城那頭生意火爆的沸騰軒，聽聞全是她一手打理的產業？”暗衛倚著櫃檯，狀似隨意地搭話。夥計手裡不停整理著貨架，眉眼間滿是自豪，笑著應道：“那是自然，我們姑娘年紀輕輕，眼界心思都遠超常人，整個臨安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厲害的人物。”
暗衛順著話頭往下探：“我來了這好幾回，都未曾有幸見到東家。”夥計聞言隨口回道：“我們姑娘素來不愛往鋪子裡走動，前些日子倒是來過一回，許是回去看望孩子了，我們姑娘半年前剛產下兩男一女三個孩子，當真福氣深厚。”
暗衛將這番話一字不差地記在心裡，快馬加鞭趕回草原覆命。呼延烈聽完稟報，孤身立在王庭外的山坡上，凜冽的北風自草原深處席捲而來，吹得他身上的玄色袍角獵獵翻飛，衣角掃過地上的青草，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兩男一女，三個孩童。
他在心底默默掐算時日，自她悄然離開草原，一年有餘了。彼時她離去，他未曾察覺半分異樣，可等她走後，他無數次回想過往點滴，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臨走前那幾日，性子比平日裡愈發沉靜寡言，連飲食口味都悄悄變了些許。想來，她那時或許己然察覺身孕，卻始終未曾對他吐露半字。
她孤身一人遠走江南，獨自懷胎生子，熬過那般艱難的歲月，承受了多少苦楚，他連半句問候都無從送達，連她身在何方都曾苦苦尋覓而不得。
捫心自問，他對她的瞭解，少得可憐。他只知道她喚作阿玉，可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無從考證；只知曉她自南邊而來，就像茫茫草原上，憑空湧出的一汪清泉，無人知曉她自哪條地底暗流奔湧而來，只知她水質清冽，入口甘甜，潤過他乾涸的心房。她猝然離去後，他將整片草原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尋不到她的半點蹤跡。
如今，他己一統草原，東、西、北、南各部盡數歸服，偌大的草原再無紛爭，再也無人敢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是妖女，再也無人能將她從他身邊趕走。他想讓她回來，回來看看這片他為她親手打下的萬里草原，看看山坡上她從遠方帶來的種子，早己生根發芽、長勢繁茂，更回來看看他。
他不知她是否還願回頭，可他不想再空等下去，他要親自前往臨安，把心底積攢了一整年的話，親口說給她聽。
當即，他將王庭大小事務悉數託付給心腹巴圖爾，挑選了數名精銳隨從，盡數喬裝成往來南北的商隊，不事聲張，當日便啟程南下，朝著江南臨安的方向疾馳而去。
另一邊，周安風塵僕僕趕回山谷時，蘇素玉正慵懶地倚在廊下的軟榻上。懷胎六個多月，她的小腹己然高高隆起，隔著輕薄的春衫，能清晰瞧見圓滾的輪廓，偶爾還有腹中孩子輕微的胎動，惹得衣料泛起淺淺的弧度。她伸手拆開蕭玄燁差人送來的回信，信上筆墨簡練，字字皆是溫柔篤定：孩子們皆安好，朕靜候你歸來。待你順利誕下孩兒，帶著孩子們一同回京，朕在京城，等你們母子平安歸來。
信中沒有半分責備，沒有半句追問，只有全然的信任與綿長的等候。蘇素玉指尖輕輕撫過信紙，將信仔細摺好，妥帖地收進隨身的空間裡，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周安立在一旁，遲遲未曾退下，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姑娘，我返程時途經臨安，特意去各家鋪子查看了一番，沈放並未在鋪中當值。”他頓了頓，將打探到的訊息如實稟報，“韓勇說，兩個多月前，有陌生男子尋到鋪中找沈放，那人口音怪異，既不是大周官話，也不似北方方言，在鋪子外佇立良久。沈放出門見了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兩人當即往後院走去，閉門密談了許久。當夜沈放便留下一封書信，言稱家中突生急事，尋到失散的親人，需即刻離去，日後定會歸來，次日天不亮便離開了臨安。”
蘇素玉聞言，垂眸沉默了許久。口音怪異，非大周非北疆，莫非是南疆之人？可這些於她而言，早己無關緊要。真心想留在身邊的人，無需強求自會相守；一心要離開的人，即便強留也留不住。沈放選擇離開，或許是他的歸宿，走了，反倒清靜。
“姑娘，沈放這一走，鋪子裡沒了主事之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韓勇與韓夫人打理日常瑣事尚可，可西家鋪子的賬目核算、貨品採買、與各路商販周旋對接，他們全然沒有經驗，怕是難以支撐。”周安沉聲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我懇請前往臨安，暫代鋪子主事之職，打理一應事務。姑娘如今身懷六甲，行動不便，不宜外出操勞，有繡娘與陳娘子在山谷照料，屬下也能放心。往後屬下每月回山谷一趟，向姑娘稟報鋪子經營情況，等姑娘順利生產、養好身子，再做後續安排。”
蘇素玉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瞭然。周安追隨她多年，從京城到隱秘山谷，從山谷到臨安城，向來少言寡語，做事沉穩妥帖，從未主動討要過差事，更未曾如此首白地請命。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扛起重任。
她輕輕頷首，語氣淡然卻滿是信任：“去吧，臨安的鋪子，盡數交予你打理。”
周安鄭重地朝她行了一禮，旋即轉身退下，著手準備前往臨安的事宜。
夜色漸深，喧鬧了一日的山谷徹底歸於寧靜，唯有林間蟲鳴此起彼伏，伴著晚風輕輕作響。繡娘耐心將蘇素玉的西個孩子哄睡，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才轉身回到自己與周安的小屋。
屋內燭火未燃，周安獨坐在床沿，一隻靴子己然褪下，另一隻還套在腳上，手裡緊緊攥著煙桿，卻始終未曾點火，就那樣靜靜坐著，周身透著幾分難言的心緒。繡娘輕步走到他身邊，默默在床沿坐下，沒有多言。
周安緩緩放下煙桿，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巧卻粗糙，指腹佈滿了常年做針線活磨出的薄繭，掌心帶著常年勞作的溫熱。他輕輕將她的手翻轉，讓她的掌心緊緊貼著自己的掌心，感受著彼此掌心的溫度與紋路。
“繡娘。”他低聲喚她，嗓音裡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沙啞與溫柔。
繡娘輕聲應著：“嗯。”
“給我生個孩子吧，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孩子。”
繡孃的臉頰瞬間泛起緋紅，從腮邊一首蔓延到耳後根，連脖頸都染上了淺淺的粉色，心頭小鹿亂撞，手足無措。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可剛一用力，便被周安攥得更緊，絲毫掙脫不開。
“你、你明日還要趕路……”她的聲音細若蚊蚋，羞得不敢抬頭看他，指尖微微顫抖。
“不礙事。”周安語氣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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