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產的日子，一日緊過一日，像是繃在弦上的箭，懸在整個山谷眾人的心頭。
陳娘子前幾日便細細把過脈，指尖搭在蘇素玉腕間良久，沉聲道脈象沉穩，胎氣己動，便是這三五日的光景，叮囑所有人將一應待產之物備得妥妥當當。潔淨的細棉布盡數用沸水滾煮過，攤在廊下日頭裡曬得乾爽鬆軟，裹著淡淡的陽光暖意；接生用的銀剪刀，反覆在沸水中汆燙三遍，擱在乾淨瓷盤裡風乾；蘇素玉素來用的靈泉水，提前儲滿了灶邊的大水缸，隨取隨用。
孫娘子領著兩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婦人，守在偏院照看著一眾孩子，不讓他們喧鬧驚擾主院；王婆子與趙婆子坐在炕邊，將提前縫製好的襁褓疊得方方正正，一層一層碼在床尾，襁褓面料柔軟，邊角都繡著細密的針腳，全是為即將降生的孩兒準備的。韓非提前三天就劈好了足夠的乾柴，整整齊齊堆在院角，碼得比人還高，足夠用上兩三天；沈青把大鐵鍋刷得鋥亮，只等一聲令下便燒熱水。
整座隱秘山谷，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屏息等著蘇素玉腹中的動靜，連林間的鳥鳴都似輕了幾分，氛圍安靜又緊繃。
這天正午，日頭暖融融地灑在廊下，蘇素玉倚著軟枕坐在那兒用午飯。孫娘子特意燉了滋補的老母雞湯，細細撇去表層浮油，湯色清冽，碗底枸杞、紅棗看得清清楚楚，最是養身補力。她剛端起碗淺啜了兩口，老西便撒著腳丫從偏院跑過來，小手裡緊緊攥著半塊麥餅，仰著圓乎乎的小臉，踮著腳往她嘴邊送：“孃親吃，餅餅香。”
蘇素玉心頭一軟，俯身咬了一小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發頂。老西得了回應，眉眼彎成小月牙，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偏院。老八搖搖晃晃地從廊簷下走過，嘴裡含糊地喊著“娘、涼”，奶聲奶氣的，也不知是在喚人還是說著囈語；老十安安靜靜蹲在石榴樹下，乖巧得很。
蘇素玉放下瓷碗，正要示意孫娘子過來收拾，小腹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下墜感，絕非平日裡胎動的輕微酸脹，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腹中狠狠攥住胎氣，猛地往下扯墜，力道沉得讓她瞬間失了力氣。她慌忙伸手扶住廊柱，指尖泛白，手中瓷碗應聲滑落，“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上，滾燙的雞湯灑了一地，瓷片碎成數瓣。
“姑娘！”
孫娘子剛從偏院探出頭，一眼便瞧見蘇素玉慘白的臉色，心頭咯噔一下，忙將懷裡的老七輕輕交到趙婆子手中，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語氣滿是急切：“姑娘慢些，奴婢扶您進屋。”蘇素玉咬緊牙關，強忍著腹中陣陣翻湧的墜痛，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壓抑卻清晰：“去，叫陳娘子，讓沈青燒熱水。”
陳娘子來得極快，袖口卷至肘彎，手上還沾著些許未拂去的藥末，一看便是在藥房裡忙著備藥。她快步上前，和孫娘子一起穩穩扶住蘇素玉，小心翼翼將人挪到裡屋床榻上，輕輕撩開裙襬檢視狀況，又伸手搭上她的腕脈，閉目凝神片刻，沉聲道：“剛發動，宮口未開，還得耐著性子等一陣子，姑娘且穩住氣息。”
沈青得了吩咐，立刻引火燒水，灶膛裡的火苗躥得老高，不多時，鍋沿便騰起了白霧。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下午。
陣痛一陣緊過一陣，起初還能強忍，到後來，痛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席捲全身。蘇素玉滿頭滿臉都是冷汗，烏黑的髮絲被汗水浸溼，一縷縷貼在臉頰、脖頸，黏得難受。孫娘子拿著乾淨棉帕，守在床邊一遍遍為她擦拭汗水，看著她強忍痛苦的模樣，滿心心疼卻又束手無策。
蘇素玉自始至終未曾喊過一聲痛，只是死死攥著被面，指節用力到泛白，指腹深深陷進錦被裡，將平整的被面攥得褶皺變形，牙關緊咬，唇瓣幾乎要被咬破，唯有壓抑的粗重呼吸，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陳娘子片刻不敢離開，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便上前搭一次脈，指尖搭在她腕間，細細感受脈象起伏，確認母子平安才稍稍放心。
偏院的孩童們久不見孃親，漸漸鬧了起來。老西癟著嘴小聲啜泣，老八、老九也跟著哼哼唧唧，小手扒著門框要往主院跑。孫娘子聞聲，輕手輕腳走到偏院門口，蹲下身，放軟了語氣柔聲哄勸：“小主子們乖，莫要鬧也莫要跑，孃親正在裡面給你們生可愛的弟弟妹妹呢，吵到孃親的話，弟弟妹妹就不肯出來啦。乖乖跟趙婆婆玩，等孃親好了，就給你們糖吃好不好？”
她語氣溫柔又耐心，孩子們聽了，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乖乖被趙婆子抱回屋裡，拿著撥浪鼓玩了起來。
山谷重歸安靜，只剩下蘇素玉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聲，以及灶上鐵鍋沸水翻滾的“咕嘟”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染起昏黃的暮色，眼看天就要黑透，第一陣劇烈的陣痛襲來，蘇素玉渾身一顫，陳娘子立刻上前檢視，沉聲道：“用力，孩子要出來了！”
一番掙扎，第一個孩子終於順利降生。
陳娘子的手穩如泰山，輕輕托住那團小小的身子，反手在孩子稚嫩的屁股上輕輕一拍。一聲細細弱弱的啼哭響起，像小貓咪的嗚咽，綿軟卻帶著生命力。“姑娘，是個小公子，康健得很！”
蘇素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流進眼角，澀得她睜不開眼，渾身力氣像是被抽乾，癱軟在枕上。孫娘子連忙接過孩子，用溫水細細擦洗乾淨，麻利地裹進柔軟的襁褓中。孩子個頭不大，卻哭得有勁，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舉在耳側，模樣十分精神。
不過一刻鐘功夫，第二陣陣痛緊隨而來，這一次比第一回更急更快，陳娘子動作利落，片刻便接住了第二個孩子，抬手一拍，響亮的哭聲瞬間炸開，比哥哥的哭聲洪亮數倍，像是在跟人置氣一般。“姑娘，是個小閨女，嗓門大，福氣足！”
孫娘子將女娃擦洗包裹好，輕輕放在蘇素玉枕邊。蘇素玉強撐著偏過頭，看著身旁的小女兒：孩子肌膚泛著淡淡的緋紅，溼漉漉的胎髮貼在腦門上，小嘴一張一合地哭著，哭累了便停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模樣嬌憨可愛。她伸出顫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心頭滿是溫柔。
又過了兩刻鐘，第三個孩子終於降生。
這一次，陳娘子託著孩子的手，卻微微頓住了，沒有像前兩胎那樣立刻拍哭。孫娘子心頭一緊，連忙湊上前檢視，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面露詫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