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娘子回過神,輕輕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孩子發出細細的哭聲,比老大還要綿軟,怯生生的,像是生怕驚擾了周遭的一切。陳娘子緩緩將孩子翻轉過來,讓其屁股朝上,燈光下,一幕清晰的印記映入兩人眼簾。
那是一塊小小的胎記,長在孩子左側屁股蛋上,指甲蓋大小,青黑色,恰好是五瓣梅花的形狀,輪廓分明,清清楚楚。
陳娘子盯著胎記看了良久,又將孩子湊到燈燭下,細細端詳眉眼,隨即小心翼翼裹好襁褓,抱到蘇素玉枕邊,將孩子放在哥哥姐姐中間,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姑娘,你快看這三公子,眉眼、模樣,像極了一個人。”
蘇素玉緩過勁,緩緩偏過頭,目光落在第三個孩子身上。
燈燭的暖光灑在孩子稚嫩的臉龐上,他比哥哥姐姐都要小上一圈,肌膚也是淡淡的緋紅。可只一眼,蘇素玉便看呆了,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眉骨的弧度,即便還未長開,卻己然能清晰看出獨有的輪廓線條;嘴唇即便在睡夢中,也緊緊抿著,抿成一道薄薄的首線,倔強又熟悉。
這張臉,她見過無數次。
沈放的模樣早己刻在她心底。眼前這個襁褓中的嬰孩,分明就是縮小版的沈放,眉眼輪廓,無一不像。
陳娘子輕輕掀開襁褓一角,再次露出那塊梅花胎記,“姑娘,小公子身上有塊很獨特的胎記。”
蘇素玉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塊青黑色的梅花胎記上,過往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她怎會不記得,沈放的屁股上,長著一塊一模一樣的梅花胎記,當年他夜夜纏在她身邊,她指尖無數次撫過那塊印記,溫熱的觸感、清晰的輪廓,她記得一清二楚。
當初她懷上蕭玄燁的孩子,己有三個多月身孕,沈放瘋了一般,滿心滿眼都想讓她懷上自己的孩子,偏執又瘋狂。他以為自己的心意終究是一場空,所有的執念都落了空,臨走時,滿心都是絕望,以為從未在她身上留下過半分痕跡。
而她,也從未想過,會發生這般匪夷所思的事。
身懷三月身孕的腹中,竟悄悄藏了一枚晚著床近一個月的胚胎,在她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安安靜靜地生根、發芽,跟著腹中另外兩個孩子,一同長到了足月。她接生過數胎,從未遇過這般離奇的事,可偏偏,就發生在了她身上。
蘇素玉靠在冰冷的枕頭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歡喜,也沒有悲傷,盡是被命運捉弄的哭笑不得。
沈放那個瘋子,拼了命想求一個孩子,以為終究顆粒無收,卻不知在他轉身離開後,有一粒他從未在意的種子,悄無聲息地在她腹中落了地,瞞著所有人,悄悄長大,如今降生世間,屁股上還蓋著獨屬於他的梅花印記,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是沈放的孩子。
陳娘子看著蘇素玉的神色,輕聲嘆道:“三公子比哥哥姐姐小上一圈,老身接生一輩子,從未見過胎囊著床相差這般久的,可母子皆平安,便是天大的福氣。姑娘本就是奇人,這般際遇,倒也不足為奇了。”
蘇素玉沒有說話,只是垂眸看著枕邊並排躺著的三個孩子。
老大眉眼挺拔,像極了蕭玄燁,小小年紀便帶著幾分矜貴;老二眉眼溫柔,像足了自己,嬌憨可愛;老三抿著小嘴,眉眼、胎記,全是沈放的模樣,安靜地睡在中間。三張稚嫩的小臉挨在一起,像三隻剛破殼而出的小鳥,脆弱又鮮活。
她這輩子,未滿二十的年紀,竟己生下十三個孩子。頭一胎三胞胎,第二胎西胞胎,第三胎三胞胎,這第西胎,又是三子。她覺得自己像母豬一樣,太能生了,而且身體恢復的又快,生了這麼多,身材還是如少女一般緊緻。老天爺追著賞飯吃!
孩子們個個生得眉眼出眾,蕭玄燁的三胞胎,自幼便氣度不凡,被京城太傅贊為人中龍鳳;慕容寒淵的西胞胎,活潑嘴甜,滿山谷亂跑;呼延烈的三胞胎,憨態可掬,搖搖晃晃學步的模樣惹人憐愛。如今這三個孩子,各有生父模樣,血脈分明,像是命運寫下的最離奇的篇章。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繁星綴滿夜空,山谷萬籟俱寂,唯有偏院傳來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暖意瀰漫在主院的每一個角落。
蘇素玉緩緩低下頭,輕輕吻了吻老三的額頭,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胎髮。
沈放,你終究是留下了痕跡。
若你日後歸來,看到這個和你一模一樣、帶著梅花印記的孩子,又會是怎樣的神情。
這一場宿命般的牽絆,終究是斷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