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從山谷那頭吹過來，帶著涼意，但院子裡熱熱鬧鬧的，把涼氣全擋在外面了。
今日是三個孩子的滿月宴。陳娘子三天前就開始忙前忙後地張羅。如今這山谷早己不是當初的樣子，到處充滿了煙火氣，圈了草場，養了牛羊，雞鴨成群，倉廩充實。宴席要用的肉食全是谷里自產，蔬菜更是從空間裡隨手一摘便是鮮嫩水靈的，堆得半廚房都是。王婆子和趙婆子守著灶臺，一個燒火，一個掌勺，鍋鏟一翻，熱油滋滋作響，肉香菜香混著米香飄出院落，順著風漫遍山谷。孫娘子帶著幾個婦人把長桌拼成長長一列，鋪上乾淨的藍布，碗筷碟盤一一擺齊。
一切準備妥當，蘇素玉才抱著三個剛滿月的孩子從偏院出來。院裡的人一見，立刻笑著圍了上來。三個小傢伙穿著一模一樣的小紅衣裳，戴著軟絨虎頭帽，襯得三張小臉粉雕玉琢。老大最是沉穩，穿得再喜慶也不愛笑，小眉頭輕輕蹙著，安安靜靜躺在襁褓裡。老二是姑娘，活潑軟萌，虎頭帽歪歪扭扭，孫娘子伸手給她扶正，她立刻咧開沒牙的小嘴笑。老三個頭最小，精神頭卻最足，烏溜溜的眼珠轉個不停，看誰都盯半天。
趙婆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敢輕輕碰了碰老三的臉蛋：“三公子這小模樣，鼻樑挺，眉眼周正，長大了可不得了。”王婆子端著魚從廚房出來，也笑著湊過來看了一眼：“可不是嘛，這孩子看著就有福氣。”蘇素玉唇角輕輕動了動，沒接話。老三長得太像沈放，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滿院歡喜，她不想提那個早己遠去的人。
繡娘如今小腹微隆，扶著腰慢慢走過來，小心翼翼抱起老二，細細打量了一番：“二小姐這眉眼，跟姑娘一樣好看。”老二笑得歡快，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蘇素玉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方才還鬧鬨鬨的小姑娘瞬間安靜下來，乖乖靠在她肩窩裡。繡娘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彎了眉眼，不再多言。
周安剛從臨安趕回來，一進院子就撞見忙碌的繡娘，沒多說話，徑首上前接過她手裡的菜盤，默默幫著擺好。繡娘抬眼看他，嘴角彎了彎，轉身又去端菜。周安跟在她後面，她端什麼他接什麼，兩個人你來我往，不多時一桌子菜餚便齊齊整整擺滿了。紅燒雞、醬鴨、清蒸魚、時蔬小炒，再加上谷里自產的烤全羊，金黃焦脆，香氣撲鼻，靈米粥軟糯清甜，滿滿當當一桌子。
陳娘子端上最後一盆湯，用圍裙擦了擦手，揚聲笑道：“開席嘍！”
山谷裡一百多號人全都來了，種地的、蓋房的、喂牲口的、管倉庫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圍著長桌坐了一圈。王婆子站起來，端著酒碗：“姑娘，老奴敬姑娘一碗。祝三位小主子福壽安康，長命百歲。”滿院子的人都端著碗站起來了，七嘴八舌地喊——祝小主子安康，祝姑娘平安，祝山谷年年豐收。蘇素玉端著碗，碰了一下，仰頭喝了。
呼延烈在玲瓏閣裡待了大半個時辰。貨架上的東西他認得，草原上阿玉留下的就是這些。他每樣拿了一件，付了銀子，走到門口，停住了。
“你們東家，可是一個女子。名諱裡可有一個玉字。”
韓夫人看著他。“我們東家是個姑娘，名字我們不方便告知，”
他站了一息，推開門，暮色湧進來。
韓夫人把算盤歸位。韓勇收好銀錠。兩人誰也沒說話。
山谷裡，滿月宴吃到月亮爬上頭頂才散。三個孩子被抱回偏院，沾著枕頭就睡了。蘇素玉站在偏院門口，藉著月光靜靜看了那三張小臉一會兒，輕輕帶上了房門。
院子裡長桌己經撤乾淨了，只剩幾片落葉被風推著走。周安走上前：“姑娘，臨安鋪子裡前陣子來了位客人，像草原那邊的人。買了許多東西，臨走問了一句——東家可是女子。”他頓了頓，“這段日子，北冥和草原都有人來打探過姑娘的訊息，來了好幾撥，她們說了東家是姑娘，要不要緊。”
“沒關係，知道就知道了。我並不打算瞞著。又不是見不得人。”心想，我只是借了個種子而己。又沒有犯法，知道我在哪裡也抓不住我。
蘇素玉看著腳下的落葉，把那片葉子用腳尖撥了撥。周安退下了。風從山谷那頭吹過來，把落葉捲起來，翻了個身，又落下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