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時候,呼延烈正站在王庭外面的高臺上。高臺是新築的,青石壘成,臺上立著一杆大旗,玄底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鷹。那是他統一草原之後新制的王旗,各部首領跪在那面旗下面,向他稱臣。
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他穿著一身玄色織金的袍子,腰上束著鑲嵌綠松石的革帶,領口翻出一圈黑色貂皮。草原上的風沙把他的臉磨得稜角分明,眉骨底下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了。不是老了,是沉下去了,像草原上的河,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是暗湧。
他的名聲在這半年裡傳遍了整個草原。從前草原上的人提起他,說他是呼延部首領,是草原上最能打的人。現在他們叫他“鷹汗”。那面玄底金鷹的旗幟插到哪裡,哪裡就是他的疆土。東部最先臣服,赤那部抵抗了半個月,最後那仗打了整整一天,弩陣把他們的騎兵壓得抬不起頭。赤那部首領跪在他馬前,把彎刀舉過頭頂,他沒有接那把刀,讓他起來。西部緊隨其後,北部聯合抵抗,兵馬是他的兩倍。他在北部草原上跟他們周旋了一個月,最後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三天之後,北部聯盟的使者跪在王庭外面,把地圖雙手捧過頭頂。
今天是萬部大會。草原上所有部落的首領都來了,帶著貢品,帶著降書,跪在那面玄底金鷹的旗幟下面。呼延烈站在高臺上,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貢品從高臺腳下一首排到遠處,白馬,白駝,金沙,玉石,貂皮,還有女人。十幾個年輕女人被各部落送上來,穿著各自部落最華貴的衣裳,站在高臺下面,垂著眼睛不敢抬頭。這是草原上的規矩,汗王統一了各部,各部就要把最美的女人獻給汗王。呼延烈站在高臺上,目光從那些女人臉上掃過去。都很美,眉骨高,鼻樑挺,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他一個都沒看進眼裡。
夜裡,王庭裡燃著篝火。各部首領圍坐在篝火邊上,羊腿架在火上,烤得焦香。呼延烈坐在最中間,面前擺著一隻銀盤,盤子裡是羊身上最好的肉。他沒有動。巴圖爾從外面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汗王,大妃又派人來了。”呼延烈沒有抬頭。“讓她回去。”巴圖爾停了一下。“大妃說,她知道錯了,想見汗王一面。”呼延烈把銀盤裡的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讓她在孃家待著。”巴圖爾不再說了
篝火邊上,一個老首領端著酒碗站起來。“汗王,臣有一言。”呼延烈看著他。老首領是東部肯部的族長,第一個向他稱臣的人。“汗王統一了草原,威震西方。但汗王至今沒有子嗣。王庭不能沒有繼承人。汗王該立汗妃了。”篝火邊上安靜了一息。
呼延烈端著酒碗,沒有喝。他看著碗裡的酒,看了一會兒。子嗣。他有。他算過日子,他們在一起那麼久,她走之前主動說要給他生孩子。她那個人,說要生就一定會生,絕不會半路打掉。他堅信他的孩子己經在某個地方出生了,只是他不知道是男是女,是幾個。一個是最少的。
他把酒碗放下了。“汗妃的事,不必再提。”老首領張了張嘴,巴圖爾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閉上了。呼延烈站起來,走出篝火的光圈。他站在篝火光圈之外,影子拖在地上,被夜風吹起的袍角在月光下翻卷。
巴圖爾從篝火邊上跟出來,站在他旁邊,把馬鞭在手裡轉了一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汗王,南邊的人回來了。”呼延烈偏過頭看著他。“大周皇帝幾個月前御駕親征,在函谷關跟西戎打了一仗。大周皇帝親自帶兵衝出去,把西戎打退了。”呼延烈沒有接話。
“臣派去的人混在商隊裡,親眼看了大周的弩。”巴圖爾的聲音壓低了。“跟我們的弩一模一樣。弩身烏黑,弩臂短而粗,瞄準鏡能把百步外的東西拉到眼前。”呼延烈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摸到了腰間那把弩。弩身被她摸過的地方磨得發亮。一模一樣。她把弩留給他,也把弩給了大周皇帝。
巴圖爾停了一下。“函谷關那邊,我們的人傳來訊息,大周皇帝出征的時候,有個女人站在城牆上。帶來了糧草、藥材、武器。大周的弩,就是她獻上去的。”呼延烈沉默了很長時間。“後來呢。”“仗打完了,大周皇帝班師回朝。那女人沒有跟他回京城,往南走了。有人在臨安見過她開的鋪子,賣的都是些稀奇東西。跟汗王用的相似。但她本人不在臨安,不知道在哪?她人在臨安的時候也很少出現在鋪子裡。”
呼延烈看著遠處的山坡。她站在大周皇帝身邊,替他守城。仗打完了,她沒有跟他走。果然。這個女人,誰都綁不住她。大周皇帝綁不住,他更綁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難受了。她沒有選大周皇帝,也沒有選他。她誰都沒選。不過也是,像她那種人,只應天上才有。憑空變出東西,把弩留給素不相識的人,把米麵糧油堆在牧民的帳篷門口。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從第一眼見到她,他就知道。她對他好,對巴圖一家好,對這片草原上每一個人都好。不是有所圖的那種好,是她本來就好。像天上的月亮,照著誰都一樣亮。他把那月光攏在懷裡過,以為能留住。留不住。月亮要回天上去,誰也留不住。
“備馬。我要去臨安。”巴圖爾看著他。“汗王,萬部大會剛開完,各部首領還在王庭——”“讓他們等著。”他轉過身,朝王帳走去。袍子在夜風裡翻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留下的銀酒杯還擱在案上,杯口歪著,是他砸壞的,看著帳外的月亮,她把弩留在這裡,把那些他從沒見過的種子留在山坡上。她不回來,他就去找她。不為了綁住她,為了看她一眼。就一眼,知道她好好的,知道她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長得像她還是像他。然後他回草原,繼續當他的鷹汗。她繼續當她的月亮。
帳外,月光把整片草原照得雪亮。遠處山坡上,她留下的種子長成了綠油油的一大片,風一吹,葉子翻過來,背面是銀白色的。像她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踩過的那些雲。
阿玉,你有沒有想過我!你不是希望草原統一嗎?我做到了,你回來看看,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