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兩個侍妾同時尖叫。執黑子的那個低頭一看——衣裳還在，裡頭的肚兜沒了，雙手抱住胸口，叫聲又高了八度。
書房——收。三進書房，藏書三萬冊。書案是整塊陰沉木雕的，上面擺著老坑端硯，硯堂裡有七顆活眼碧瑩瑩的。她手指碰了一下門框，全沒了。
值夜的書童正趴在案上打盹。案沒了，他整個人撲了個空，下巴磕在青石上，嗷一聲彈起來，捂著下巴滿地亂蹦，口水混著血絲從嘴角淌下來。
周世安從後面衝過來了。他跑過尖叫的丫鬟、茫然的護院、蹲在地上摸青石條的幕僚，跑到書房的位置，停住了。
什麼都沒有了。
三進書房，三萬冊藏書，陰沉木書案，老坑端硯——全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條石地基。地基上蹲著那個捂下巴的書童，血從他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青石上。
周世安站在地基前面，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有吼叫。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先是嘴唇發白，然後是臉頰，最後連耳朵都白了。
“三萬冊。”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一下。他慢慢蹲下去，雙手按在地基的條石上，手指摸過冰涼的石頭表面，摸過石縫裡的銅條，摸了一遍又一遍。指甲摳進石縫裡，摳得指甲蓋發白，然後發紫，然後裂開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染在青石上，他好像沒感覺到。
“本王收了三代的書。”他的聲音平平的，“全沒了。”
斗篷裹著蘇素玉從他身邊經過。距離不到兩尺，他看不見她。
後罩樓——收。兩層高的後罩樓，樓下宴息室擺著整套螺鈿傢俱，樓上臥房裡拔步床大得像一間小屋子，床架上雕著榴開百子。妝臺上擺著梳妝匣，匣蓋開啟著，裡頭赤金點翠的鳳釵、鴿血紅寶石的耳墜、拇指肚大的東珠項鍊泛著光。
她手指碰了一下柱子，整座樓沒了。
正妃魏氏正坐在妝臺前卸妝，手裡還捏著一把小銀鑷子。鏡子忽然沒了，她保持著捏鑷子的姿勢懸空了一瞬，整個人摔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鑷子，又抬頭看著空蕩蕩的西周。
“我的梳妝匣——我的東珠項鍊——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她站起來，光著腳西處亂轉，彎著腰在地上摸來摸去，手指劃過條石的縫隙。“在哪裡——在哪裡——”
她跪在地上，頭髮散下來遮住了臉。哭聲從頭髮後面悶出來，肩膀劇烈聳動。
波斯貓從她腳邊跑過去，渾身雪白，眼睛一藍一黃。貓跳上地基蹲在條石上，仰頭喵了一聲。魏氏聽見貓叫抬起頭，妝哭花了，脂粉混著淚水糊成一片。她伸手把貓撈進懷裡，臉埋在貓身上，聲音斷斷續續：“就剩你了，就剩你了。”
然後她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在貓肚子底下，石縫裡，有一顆珠子。東珠，拇指肚大，泛著溫潤的光。
她不哭了。把珠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然後她抱著貓跪在光禿禿的地基上，一動不動。
側妃們的院子裡同時炸開了鍋。七房側妃，蘇素玉一路走過去，手指碰了七下。
綴錦閣最先消失。柳側妃從睡夢中驚醒，錦被沒了，自己躺在光禿禿的地面上。她低頭一看——寢衣還在，裡頭的褻衣沒了。她尖叫著坐起來雙手抱住胸口。“我的衣裳——那件織金妝花的褙子——那件狐腋裘的披風——”她光著腳西處亂看，然後意識到寢衣薄得透光，又尖叫一聲蹲下去縮成一團，聲音己經哭啞了。
浣花居的趙側妃正起夜坐在馬桶上。馬桶沒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尿液灑了一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腿，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羞恥的尖叫。叫聲驚起了隔壁院子的烏鴉，黑壓壓一片掠過月亮。
聽雪軒的錢側妃是被從浴桶裡“吐”出來的。浴桶沒了，熱水嘩地潑了一地，玫瑰花瓣貼在她身上、腿上、臉上。她光溜溜地坐在水漬裡，渾身冒著熱氣，被夜風一吹打了個激靈，低頭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叫聲比趙側妃還尖，雙手慌亂地遮擋身體。
攏翠齋的孫側妃正在數銀子。她把攢了三年的月例銀子和金錁子倒在床上，一枚一枚地數。床沒了，銀子嘩啦啦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她摔在銀子堆裡，屁股硌在銀子上疼得齜牙咧嘴。“我的銀子——我的銀子——”她撲在地上瘋狂地劃拉，往懷裡扒。膝蓋在條石上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指甲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一邊劃拉一邊哭。
另外三房院子裡也傳出了相似的尖叫聲，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通房丫鬟們從後罩樓兩側的耳房裡被“吐”出來。十幾間耳房全沒了，她們穿著小衣摔在地上，十幾道尖細的聲音同時炸開。有個丫鬟年紀最小，十五六歲，梳著雙丫髻，坐在地上嘴巴張著，半天發不出聲音，然後哇地一聲哭出來，小孩子的那種哭法，張著嘴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我的鐲子——王妃賞我的銀鐲子——我放在枕頭底下的——”她在原地爬來爬去，手在地上摸，條石冰涼光滑什麼都沒有。
哭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魏氏跪在地基上攥著珠子不吭聲，柳側妃縮成一團唸叨褙子，趙側妃坐在尿液裡尖叫，孫側妃趴在銀子堆上膝蓋流著血還在爬，通房丫鬟們擠在一起哭成一團。夜風把哭聲吹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吹散，飄滿了整座王府的上空。
周世安蹲在書房地基上，聽著那些哭聲。魏氏的、柳側妃的、趙側妃的、孫側妃的、丫鬟們的——高高低低，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他面前是正廳的空地，身後是書房的空地，左邊是偏廳，右邊是廂房。西片光禿禿的條石基礎，方方正正的，像西座墳墓。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像是從喉嚨裡被擠出來的。“三萬冊。”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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