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城破之後的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蘇素玉睡到日上三竿才從帳中出來，眯著眼睛站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陸徵帶著人在校場上整編降兵，號令聲一浪一浪傳過來。蕭騁扛著唐刀從營門方向走過來，看見她，刀往地上一頓。
“姑娘，陛下在帳中等您。”
“等我？等我幹什麼？”
“看信。”
帳中，慕容寒淵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堆從趙崇遠地窖裡搜出來的東西——賬本、契書、信札。他手裡拿著一封信正在看，聽見她進來，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
“醒了？”
“嗯。”她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了翻，翻了幾頁就放下了。“看出什麼來了？”
他把手裡的信遞給她。“劉崇寫來的。錦州安王，異姓王，祖上跟著太祖打天下封的。封地在錦州，靠海，有港口。手裡一座金礦，三座鐵礦，一座鑄幣局。”
她接過信掃了一眼。信是劉崇寫給趙崇遠的，措辭客氣得像兩個生意人寒暄——“聞兄近日身體欠安，弟甚念之。錦州新得一批海貨，己遣人送往薊州，望兄笑納。”落款日期是周世安被滅之後。
“他是在試探趙崇遠的態度。”
“是。”慕容寒淵從案上抽出另一封信，是斥候營送來的軍報。“雲州、薊州接連被破，錦州方向一切如常。城門比平時開得更早了，劉崇三天前還在城門口支了個粥棚，親自給百姓施粥。施粥的時候說了句話——‘陛下平定叛亂，是北冥之福。本王替錦州百姓謝陛下恩德。’”
“這話說得，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他年年上表稱臣，歲歲納貢，礦稅按時繳納。私兵報給朝廷的是兩萬。實際——”他把軍報翻到最後一頁，“斥候數過錦州城外的灶坑。按兩人一灶算，能供十二萬人吃飯。”
蘇素玉把信放回案上。“面上滴水不漏，底下藏著十二萬兵。趙崇遠是把東西藏起來，他是把自己藏起來。”
“所以趙崇遠好辦，劉崇不好辦。趙崇遠有破綻，貪財、好色、膽小。劉崇——朕到現在沒找到他的破綻。”
“每個人都有破綻。你沒找到，是因為他還沒動。他不動，你就等著。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陸徵探進來半個身子。“陛下，降兵整編完了。劉崇那批海貨送到薊州城門口了。兩車魚乾，一車海帶，還有一筐活螃蟹。送東西的人說，安王殿下恭賀陛下平定叛亂，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蘇素玉愣了一下，笑出聲來。“魚乾？海帶？螃蟹？這個劉崇，送東西都送得讓人挑不出毛病。說是薄禮，確實薄——兩車魚乾一車海帶，說出去誰也不能說他巴結。但螃蟹是活的，從錦州運到薊州，快馬加鞭，一路換冰換水。這份心思，比送黃金還值錢。”
慕容寒淵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東西收下。螃蟹蒸了，分給各營。”
陸徵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蘇素玉站起來，往帳外走。“螃蟹蒸好了叫我。對了，讓孩子們也出來吃，在空間裡都沒出來過，放出來透透氣。”
慕容寒淵點了點頭。
蘇素玉走到帳外，找了個寬敞地方，心念一動。
西個孩子憑空出現在校場邊上。老西最先落地，手裡攥著那隻崩了角的玉如意，站在那兒左右看了看。老五跟著出來，懷裡抱著一隻鈞窯茶盞。老六老七手牽著手，站在哥哥們後面。西個孩子排成一排，穿著細棉布衣裳，臉上帶著空間裡養出來的白嫩。陽光照在他們臉上，跟西只瓷娃娃似的。
陸徵正帶著兵從校場上走下來，看見這西個孩子，腳步頓住了。蕭騁扛著唐刀，嘴巴張了張，沒合上。
老西仰著臉，目光從陸徵掃到蕭騁，然後規規矩矩地一抱拳。玉如意從腰裡掉出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別好，又抱了一次。“叔叔伯伯好。”聲音奶聲奶氣的，架勢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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