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透之後,劉崇親自來請。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暗雲紋便袍,腰間繫著白玉帶,身側跟著正妃周氏。蘇素玉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劉崇西十出頭,身形清瘦修長,面容清秀俊美,留著一抹修剪整齊的短髭。周氏站在他身側偏後半步,藕荷色織錦褙子,頭上簪著一根碧玉步搖。
慕容寒淵推門出去。劉崇和周氏同時行禮。
“陛下,接風宴己備好。臣與夫人,恭請陛下移駕。”
正廳裡燈火通明。宴席是分席而設,慕容寒淵居中,蘇素玉緊挨著他右手邊。兩側各設六席,幕僚和錦州官員分坐兩側。每人面前一張紫檀小案,銀箸瓷碗琉璃杯。
劉崇落座,先舉杯。“陛下親臨錦州,臣不勝惶恐。這一杯,臣敬陛下。”仰頭幹了。慕容寒淵端起杯子沾了沾唇。劉崇又倒滿第二杯,側過身朝向蘇素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陛下,這位是——”
“朕的夫人。”
劉崇沒有追問,端著酒杯朝蘇素玉欠了欠身。“夫人,臣敬您一杯。”周氏也端起杯子,叫了一聲“夫人”。蘇素玉舉杯回了一禮。
樂聲從屏風後流出來,錦州當地的曲子,調子輕快。舞姬們魚貫而入,水袖翻飛。清蒸鱸魚、蔥燒海參、醉蟹,滿滿當當擺了一案。海鮮是現撈的,錦州靠海,海貨當天上岸當天上桌。
劉崇一邊佈菜一邊跟身邊的幕僚說笑。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個山羊鬍子,姓錢,是首席幕僚。劉崇跟他說了幾句,偏過頭跟周氏低聲說了句什麼,周氏掩嘴笑了一下。
錢幕僚舉杯敬慕容寒淵。“陛下親臨錦州,錦州父老倍感榮寵。王爺為了今日的接風宴,把錦州城裡最好的廚子全請來了。那道醉蟹,王爺嚐了好幾遍才點頭。”
慕容寒淵嘴角彎了一下。“安王,你的幕僚把你的底全抖了。”
劉崇欠了欠身。“錢先生嘴快,但賬算得清楚。臣府裡的賬目,都是錢先生經手。”錢幕僚舉杯幹了。
蘇素玉夾了一筷子海參,慢慢嚼著。接風宴辦得無可挑剔。熱鬧,周到,賓主盡歡。但整個晚上,劉崇杯子裡的酒幾乎沒動過。周氏也是。夫妻倆敬酒的時候舉杯,沾唇,放下,節奏一模一樣。
宴席散的時候,劉崇和周氏親自送到清心居院門外。錢幕僚也跟了過來,站在劉崇身後。舞姬們從廳側退出去,領舞的那個姑娘經過院門的時候朝錢幕僚福了一福,叫了一聲“爹”。錢幕僚嗯了一聲,姑娘快步跟上了隊伍。蘇素玉多看了一眼。領舞的姑娘是錢幕僚的女兒。
進了正房,她關上房門,靠在門框上。慕容寒淵己經在書案後面坐下了,手裡翻著賬本,頭也不抬。“看出什麼了?”
“那個姓錢的幕僚,王府的賬目全在他手裡。他女兒領舞接風宴。”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隔壁院子裡,劉崇的腳步聲從遊廊那頭走過去,不緊不慢。然後是周氏的腳步聲,跟在後面,步幅小一些,節奏一模一樣。她閉著眼睛聽。兩個人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像一個人踩著另一個人的影子。這夫妻倆像是提線木偶一樣!奇怪……!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下我披斗篷去錢幕僚屋裡轉轉。賬本在他那兒,就從那兒開始。”
慕容寒淵把她摟在懷裡,“朕等你訊息。”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晃了晃。隔壁院子安靜下來,劉崇和周氏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遠了。
她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帳頂。劉崇今天晚上把接風宴辦得熱熱鬧鬧,賓主盡歡。他以為皇帝是順道來看看的,是來住幾天就走的。他不知道住在清心居里的那個女人,今天晚上要去翻他的家底。
她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錢幕僚一會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