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安王府徹底安靜下來。蘇素玉從床上坐起來。慕容寒淵沒睡,靠在床頭,手裡翻著那本從趙崇遠那兒搜來的賬本。她沒點燈,從空間裡取出斗篷披上,身形融進黑暗裡。
“男人等我回來,等著姐給你帶驚喜。”
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這女人整天說一些奇怪的字眼,明明比自己小那麼多,還要當姐姐,唉……!只要她高興就好!
推門出去。夜風從遊廊那頭灌進來,帶著海腥味。錦州靠海,連風都是鹹的。
她先沿著遊廊把整座安王府走了一遍。夜裡還有護院巡邏,五個一隊,提著燈籠,刀鞘碰在腰帶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她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斗篷擦過一人的肩膀,那人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縮了縮脖子,跟上同伴走了。
錢幕僚住在王府西側的一座偏院裡。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錢幕僚正趴在書案上打盹,算盤壓在手邊,珠子還撥在最後一筆賬的位置。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賬冊,按年份排列。
她沒動那些賬冊。走到書架前,把書一本一本抽出來摸。摸到第三層最右邊那本時,指尖沒有碰到實心的觸感——書脊是空的。裡面藏著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開啟,私兵的糧餉賬。十二萬兵,每月糧餉多少,存在哪個庫房,經手人是誰,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庫房位置寫在最後一頁:城西三處,城北一處,城東一處。每處庫房的守備人數、換防時辰、管庫人的名字,全記在上面。
她把藍皮冊子收進空間。正要走,目光掃過書案底下——案腳壓著一塊青磚,西周的縫是乾淨的,被人撬過。她蹲下去把青磚撬起來,底下壓著一把銅鑰匙。鑰匙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褪成了暗硃色。她把鑰匙收進空間,青磚放回原位。
從偏院出來,她去了劉崇的書房。
書房黑著燈。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把那幅“清心寡慾”照得泛白。她走到書架前。這一次她沒有一本本摸,而是先看書脊的厚度。抽到第三排最左邊時,一本書的封面比別的書厚。撕開一條縫——夾層裡藏著一張輿圖。
她把輿圖展開。錦州的城防圖。城牆上每一架弩機的位置,兵營每一處的駐兵數量,糧倉每一座的存糧數目,全標註在上面。圖角寫著三個字:呈王爺。落款是錦州守將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劉崇的人。她把輿圖收進空間。劉崇把城防圖畫到這個精細程度,不是用來守城的,是用來記自己有多少家底的。
繼續抽書。抽到第五排靠牆那本時,抽不動。不是卡住了,是粘住的。她把書往上提了一下,擱板無聲滑開。暗格。兩尺見方,裡面碼著三摞賬本,每一摞都用油紙包著,捆著麻繩。
第一摞,鹽井的真賬。每年出鹽多少,賣給哪些鹽商,售價多少,打點沿途關卡的銀子多少,送到京城張志誠手裡多少。第二摞,銅礦的賬。第三摞,私兵十二萬的糧餉總賬,比錢幕僚那本藍皮冊子更全——每個將領的名字、籍貫、跟隨劉崇多少年,全記在上面。
暗格最裡面壓著一隻鐵匣子。掀開蓋子,契書。金礦的契書原件,蓋著工部戶部的紅印。鹽井的契書。銅礦的契書。錦州城裡三座庫房的地契。城北兩座糧倉的房契。還有一封信,灑金箋,落款張志誠。“王爺所託之事,弟己辦妥。戶部那邊,弟自會周旋。錦州鹽鐵之利,弟當替王爺守住。”日期是去年秋天。
她把鐵匣子連同裡面的契書信件全收進空間。暗格空了。正要走,腳踩在一塊地磚上,聲音不對——不是實心的。
她蹲下去,指尖沿著地磚的縫隙摸了一圈。磚縫裡沒有積灰。把地磚掀起來,底下壓著一隻扁平的紅木匣子。掀開蓋子,裡面是一枚銅印。她把銅印翻過來看印面——“錦州兵馬提督印”。私刻的。十二萬兵的調兵印。有了這枚印,他那十二萬私兵就不是私兵了,是錦州兵馬提督麾下的朝廷兵。他在給自己鋪後路。
她把銅印收進空間。正要蓋上紅木匣子,發現匣底還壓著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她把紙抽出來展開——不是契書,是一張手繪的輿圖。比城防圖小得多,只有巴掌大,用細毛筆勾著錦州城的街巷。城西三條巷子被硃砂圈了出來,旁邊蠅頭小字標著:糧、兵、鹽。城北一條巷子標著:銅。城東一條巷子標著:錢。每條巷子的入口、第幾間門、門板什麼顏色,全用小字注在旁邊。輿圖右下角蓋著劉崇的私印。
她把輿圖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五庫鎖鑰,俱在正院。”正院,周氏的梳妝匣。她把輿圖收進空間。劉崇把鑰匙交給周氏,把圖壓在自己的調兵印底下。夫妻倆一人守一半。
地磚放回去。
從書房出來,她去了劉崇的正院。閃身進去的時候,劉崇和周氏己經歇下了。床帳垂著,劉崇的呼吸沉,周氏的呼吸淺。劉崇睡在外側,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周氏睡在裡側,面朝牆壁。
妝臺上擺著梳妝匣。她開啟,裡面是簪環首飾,最底下一層壓著一串鑰匙。比普通的鑰匙小一號,銅質,每一把上都刻著字:糧、兵、鹽、銅、錢。五把鑰匙,跟輿圖上標註的五處庫房一一對應。她把鑰匙收進空間。轉身要走,目光掃過床頭——劉崇的枕頭底下壓著一樣東西,露出一角。
她輕輕抽出來。一本冊子。翻開來,是劉崇自己寫的備忘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他每天要做的事、見過的人、說過的話。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陛下駕臨錦州,接風宴。夫人蘇氏隨行。錢先生陪宴。舞樂雜耍,海鮮宴。陛下問及王府賬目,答曰錢先生經手。宴散,送陛下回清心居。夫人蘇氏,未多言。”
她把這一頁看了兩遍。這個人,把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記下來了。連她說了幾句話,沒說什麼話,都記。他不是在記事情,他是在覆盤——反覆琢磨皇帝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背後的意思。
她把冊子放回枕頭底下。從正院出來,去了周氏的小書房。
小書房在正院東側,只有劉崇書房的一半大。書案上擺著一套《女誡》,翻到“婦行第西”那一頁,頁角被翻得起了毛邊。抽屜裡收著王府內院的賬冊,一筆一筆,記得比錢幕僚的賬還細。最裡面收著一隻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對羊脂玉鐲子,玉質溫潤,通體無瑕。鐲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吾妻收。崇。”日期是二十年前。她把錦盒合上放回原位,沒有收。
從周氏書房出來,斗篷的時效還剩不到半個時辰。她翻牆出了王府,把那張巴掌大的輿圖從空間裡取出來,就著月光展開。
城西三條巷子,糧、兵、鹽。她按輿圖上標的入口找到第一條巷子,走到底,數到第三間,門板是黑色的,跟輿圖上注的一模一樣。用刻著“糧”字的鑰匙試了一下,鎖開了。裡面是糧倉,稻穀一麻袋一麻袋碼到房梁。全收走。
第二條巷子,第五間,門板是桐油原色。刻著“兵”字的鑰匙插進去,鎖開了。地窖入口藏在柴房灶臺底下,灶臺是活的,推開露出向下的石階。地窖裡是兵器,刀、槍、弓、弩,分門別類碼在木架上。全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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